葬礼上,几个家属哭得昏天黑地,嚎啕声此起彼伏。随着一把火从下而上点燃,这个人于今生今世的所有联系,就此了断。
何洛知道死亡永远不是一个容易被人接受的命题,就像孤独,都是大家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但是寻常人的命运,却始终同这两个命题相伴。
偌大的黄泉市里,每个人都像是一座孤岛,静静等待着人潮像海水一样将他们吞没,最终销声匿迹,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眼前这个不知名的老头,也在一把火的烧灼下没了痕迹,尽管他的亲人还会带着他的记忆存留下去,可那终究不会长久。与漫长的宇宙相比,人类,不堪一击。
“想什么呢?”盛沐阳的声音响在耳边,缓缓将何洛的思绪拉回现实。他已经在焚烧炉前站了许久,如今那些白骨和哭声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是坟前一颗常青的树。
何洛深吸气,肺泡渐渐变大,鼓成葡萄:“发呆而已。”
“又发呆?你昨天晚上煮面的时候就在发呆。”
何洛感谢他看得那么仔细,翻他一个白眼:“你都看到了,为什么不帮我把火关小,害我又煮一遍,面都不劲道了。”
盛沐阳呵呵一笑:“我只看见你了,没看见面。”
何洛作呕,被盛沐阳吐槽是孕吐,一拳头打在他肩上,打得他闷声喊疼求饶:“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小民有眼不识泰山,你就当我是个屁,放了吧。”
“我当你是颗葱,甩了还行。”
盛沐阳轻笑道:“说正经的,到底怎么了,一整天魂不守舍的。”
何洛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知道从昨天晚上回家之后心情一直很沉重,加上今天早上起来阴天不下雨,闷得人心里难受,他一时想不开,就成这了这副少年痴呆的模样。
“天气不好。”
“扯。”盛沐阳有多了解何洛,连他平时一周攒几双袜子一起洗都知道。天气好不好,根本惹不到他心尖上。
“那你说,我为什么心情不好?”
盛沐阳一针见血,视线和言语一样,直戳何洛的软肋:“你就是怕我抢了你的相亲对象,跟她结婚生子,留你一个人独孤终老。”
“我操。”何洛惊呆了,“你要不要脸?”
盛沐阳反问他:“脸是什么?”
“败了。”
“我跟你说,”盛沐阳单手搭上何洛的肩膀,将他从焚烧炉旁牵走,就说这里戒备森严,可这毕竟不是什么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不适合谈天说地,“放宽心,不管你周围有多少人相亲成功,迈入婚姻的坟……殿堂,我都绝对不会走在你前面的。”
听着前面几句,何洛情绪还挺饱满,到了最后,突然急转直下,拉长驴脸,死鱼眼盯着盛沐阳:“你还是走在我前面的,赶紧走,现在就走。”
盛沐阳拍拍他的肩膀头子,将人往自己怀里捞:“不是那个‘走’,你别断章取义啊。”
“谁让你在殡仪馆说这种话了,不知道这是咱们的职业忌讳啊。”
“忌讳就忌讳吧,反正是这个意思,你能理解就行。”
何洛理解,盛沐阳周围莺莺燕燕,想找什么样的没有,可他至今还是单身,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吗。陌生的城市,孤独的打拼,回到家里有个人气总是好的。如果真有一日,他不辞而别,留下何洛孤苦伶仃,怕是等他到了阴曹地府,都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我不理解,你就是找不着对象拿我当挡箭牌,别以为我不知道。”何洛嘴硬道,边说边将盛沐阳的狗爪从肩膀上扯下来,甩回他的腕关节里。
盛沐阳甩甩手腕,怼他:“你真傲娇。”
何洛斜斜地歪下脖子,冷哼一声:“爱玩不玩,爷就这样。”
每个人都害怕孤独,可是盛沐阳不怕,他在黑暗中行走了三十年,唯一的光,就是何洛。为了何洛,他可以忍受更加彻骨的孤独,比如默默陪在他的身边,看他娶妻生子,青丝白发,最后亲手送走他的魂灵,带他到地府投胎转世。他早已做好这种打算,心里没有任何埋怨,但是……
“我知道你有个性,但是能不能别把穿过的袜子丢在沙发上,那好歹也是我睡觉的床。”
何洛面上掠过一丝红晕,指着盛沐阳说:“我什么时候把袜子扔沙发上了,你别造谣啊。”
“我就知道你要倒打一耙,所以今天早上出门之前刚把视频录好。”盛沐阳志在必得,将手机掏出来拿给何洛看,一条十几秒钟的短视频,完美记录下了今早几双臭烘烘的袜子尸体七零八落地散在沙发上的场景。记录人还在一边倾情解说,唯恐看视频的人不知道这些袜子是何洛的。
何洛赶紧抢过他的手机,按灭他的屏幕,生怕被同事看见,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好了我知道了,下次注意。”
“还有,你少喝点酒吧,喝醉了耍酒疯,你不睡我也不能睡,闹得鸡飞狗跳。”
何洛心想,□□他是吧,行,看在不会孤独终老的份上,忍。“好,把家里的酒喝完就再也不买新的了。”
“还有,你做饭的时候酱油放太多了,每次出来都是黑的,像被下了毒似的。”
这个何洛可得说道说道了:“酱油是炒菜的精华啊,浓油赤酱没听说过吗?”
“浓到一次炒菜用半瓶?”
何洛哑口无言,算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跟他计较。“行,这个也答应你,还有什么想说的都说出来,我全都改,改到放羊爷满意。”
盛沐阳很是受用,笑容美滋滋:“这倒没必要,上面几个改了我就满意了。”
何洛白他一眼,心说你敢再提一个试试,小爷弄不死你。
说曹操曹操到,何洛刚要离开,盛沐阳又提起一口气来,说道:“对了,还有一个。”
何洛扭头看他,眼神中充满不耐和挑衅:“还有一个什么?”
“你别这么看着我啊,都是合理要求,你得虚心采纳。”盛沐阳苦口婆心,一是为了谈话和睦,二是为了人身安全。
何洛忍气吞声:“采纳,说吧,还有什么?”
“你有一个屋子,从来没让我进去过,我能知道那屋子里有什么吗?”
盛沐阳说的是何洛的工作室,从前他用JUST的身份叱咤黄泉市警坛的时候,出力最大的地方。可是如今,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用过这间工作室了。平时他和盛沐阳只用客厅、厨房、卧室和厕所,这间走廊尽头的小空间,从来没有向盛沐阳展示过。
盛沐阳刚去何洛家里借宿的时候,有跟他提过住在次卧的要求,可是却被何洛否决了。那个时候何洛笼统地告诉他说,里面那间屋子摆满了不用的杂物,不好收拾,而且空间太小,不如客厅宽敞。
盛沐阳想着是在别人家里,不好提出无理要求,于是也就答应下来,一直睡在客厅的长沙发上。但他实在好奇那屋子里是什么,直觉告诉他绝对不止是杂物那么简单。
“你想知道?”
“嗯。”
“晚上跟我回家看看不就行了。”
盛沐阳没想到他会这么大方,有点吃惊:“这就给我看了?”
“不然呢,还让你跳段脱衣舞给我助兴吗?”
盛沐阳笑道:“你要是真有这个想法,我也不是不能跳啊。”
何洛怒怼他:“你跳了我也不想看,辣眼睛。”
夜里两人回家,盛沐阳连饭都顾不上吃,只一心想着要看何洛的秘密宝地。何洛看他跟条哈巴狗似的,于心不忍,拿了钥匙过来开门,手却停在最后一个步骤,故弄玄虚:“我开了啊。”
盛沐阳激动不已,对于窥探何洛的隐私,有着莫大的兴趣:“开吧。”
他越是这样,何洛就越是想要吊他胃口,故意顶着门不开,又说一遍:“我真的开了啊。”
盛沐阳着急道:“你赶紧开啊。”
何洛轻笑,心道这个家伙真是狗窝里放不住剩馒头,急得都快跳了墙了。他将把手向下拧去,咔哒一声,门开了。黑暗中,灰尘遍布。
盛沐阳迫不及待打开灯,看见堆了满满一屋子的收纳箱,期间还有一些零零星星的小玩意,随意堆在收纳箱上,蒙了干灰。
怎么回事?竟然真的只是杂货间?
“看到了,都跟你说是放杂物的,不好收拾,你非要看,真是不明白了,这有什么可看的……”何洛无奈摇头,小声碎碎念,走到其中一个收纳箱前捡起放在上面的飞机模型,捏在指尖飞了两圈,“这还是我上大学时候买的飞机模型,存到现在都没坏。”
盛沐阳对他什么时候买了飞机模型这件事情丝毫不感兴趣,他惊诧的是自己竟然猜错了何洛的意图。难道他在知道自己拥有那种神秘的能力之后,还能忍住不在家里窝藏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盛沐阳扫兴而归,晚上都吃得不甚欢愉。反观何洛,却一扫白日里的阴霾,变得特别兴奋。刷碗的时候,盛沐阳听见何洛在厨房里哼小曲,曲调是他从没听过的旋律,想来是他的freestyle。
异常,太异常了。
何洛出了厨房,酒足饭饱,余下的时光,他要和游戏一起度过。经过客厅去往卧室的时候,他用余光瞥见盛沐阳满怀困惑的脸,知道他在纳闷杂物间的事情。可是谁让何洛天生聪慧,早在白衣鬼影取走盛沐阳性命的当天晚上过后,就把那间屋子里的一切东西全都藏了起来,并把屋子伪装成了杂物间。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其实就算告诉盛沐阳自己是JUST,何洛也不会面临警察局的调查。因为他太清楚盛沐阳的立场,他绝对不会出卖自己。可他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盛沐阳会从中阻挠。
他不同意何洛使用触碰尸体的技能,等于说是断了他破案的退路。可他一心扑在事业上,怎么可能轻易受盛沐阳左右。他还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找到不被盛沐阳发现的办法,暗中调查警察局的案子,默默帮助更多受害者,解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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