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的黑,铺天盖地,除了脚下微弱的曼珠沙华,何洛看不见半点光亮。这就是阴曹地府,是每个人死后都要来到的地方。
盛沐阳已经披上了白衣,手里牵着铁链,走在队伍的最前端,在他身后,是面无表情的花白胡子老头。何洛紧紧跟在他们两人身后,走在队伍的末尾。
狂风吹拂他们三人的衣袂,呼啦作响。黑暗中,盛沐阳的白衣还算显眼,映射着微弱的红光,变得有些泛红。何洛在这风里睁不开眼,只能凭着知觉前行,偶尔瞥见盛沐阳的衣服,知道自己没走错路。
这条长长的路,他们不知走了多久,何洛觉得自己的双腿渐渐发酸,可看前面两人,速度丝毫不减。他口干舌燥,四面八方都不能视物的窒息感快要将他逼疯掉了。
忽而,他的脚下多出了什么东西,扑通一声将他绊倒在地,面朝下,摔了个狗啃泥。他小声抱怨几句,低头一看,竟然是只断臂,吓得一个激灵,飞快地向后弹射出去,叽里咕噜从地上爬起身来,惊魂未定地去寻盛沐阳的白衣。可这四周哪里还有他的衣服,空荡荡的甬道里,只剩下了渐渐熄灭的曼珠沙华。
何洛吓呆了,他是谁,他在哪儿,他要干什么,无数黑人问号涌上他的大脑,快要挤爆他为数不多的脑细胞。他开始后悔跟着盛沐阳下地府来了,黑漆漆一片,看不见东西也就算了,关键这货还不管他,真是丧心病狂。
何洛开始凭着感觉向前摸索,但是周围黑得瘆人,伸手不见五指,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步履维艰。远远地,他听见背后有人叫他,唤的不是他的名字,但确实是在叫他,用大家都能理解的口语词:“哎。”
何洛没敢回头,这是阴曹地府,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他还没活够,若是就这样被人勾走了魂,那还得了。他快走几步,将身后那人甩开,没想到这次声音又从前面来了,还在唤他:“哎。”
何洛一个急刹停在原地,捏紧拳头,汗流浃背。无数呼唤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在浓重的黑色里,冒着咕嘟咕嘟的泡泡。何洛就像架在那些泡泡上面被水煮沸的鸭子,浑身上下所有的保护毛都被热水烫掉了。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死在这里,跟那个花白胡子的老头一样。但他如果真的死了,谁又会来替他收尸呢?会是盛沐阳吗?他现在连人都看不见,指望他,还不如指望脚边的曼珠沙华。
他猛地向下跺了一脚,身边几朵彼岸花果真如愿开放。借着那点细微的光,他看见墙壁上黏连着无数具尸体的残象,每张脸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接二连三地对他呼唤:“哎。”
何洛瞬间陷入崩溃的失控状态,耳边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呼唤声,吓得他浑身的汗毛都直立起来。他拼命哆嗦身体,沿着彼岸花给出的道路,马不停蹄地向下奔去。说实在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会跑到哪儿去,但只要不是待在这里,跟这些来路不明的人脸待在一起,他就心满意足了。
这路仍旧长得不合常理,逼得何洛快要发疯,他一口气跑出接近二百的心率,随便找了一个空地停下,上气不接下气地喘。膝盖一阵发软,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杀千刀的盛沐阳,带他来这种鬼地方,自己一个人跑路,把他留在这里喂鬼。小子有种别让他找到,不然看见一次打爆一次。何洛缓过神,恐惧令他清醒。
他在这条路上跑了这么久,没道理追不上行走的盛沐阳和老头。如果没能追上他们,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地府的路,不止一条,而且盘根错节,加在一起,很有可能是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
他在某个节点迷失方向,跟盛沐阳他们走上了两条不一样的道路,所以他面前的彼岸花才会渐次熄灭,所以盛沐阳才没法立刻找到他,因为盛沐阳也无法确定他身处地府迷宫的哪个方位。
何洛为他自己的发现感到惊诧,一方面惊诧冥王的鬼斧神工,另一方面惊诧自己的聪明才智。身陷巨大的迷宫当中,如果双方都还继续往前,那么碰面的几率将非常渺茫。他必须尽快回到分开的岔路口,等待盛沐阳来找他。
但是回去,无疑等于要再次穿过那群人脸,何洛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坚持到盛沐阳来,说不定一回去,他就会被那些人脸吞掉,或者吓死。
挣扎过后,他还是选择回去。与其困在这里等死,倒不如回去怀揣着希望赴死,那样至少他努力过,死就死了,不留遗憾。
何洛硬着头皮冲回甬道,凭着他的记忆,找到来时的路。彼岸花在他脚边盛开,为他照亮去路。不知跑了多久,他猛地停了下来,四周有种熟悉的感觉,令他直觉这就是分岔路口。
空气里已经没了呼唤他的声音,周围静悄悄的,一片死寂。彼岸花渐渐熄灭,陷入无尽的黑暗。何洛静静听着自己的心跳,暗自许下不少君子之约。
如果老天让他活着回去,从今往后,他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每天早睡早起,按时吃饭,不喝酒撸串,不熬夜追剧,对谁都笑脸相迎,绝不故意戳人软肋……
“何洛。”
叽里咕噜念叨半晌,突然听到有人叫他,惊得何洛打了一道激灵,猛地抬头去寻声源来处。
“何洛。”
何洛眼前一亮,循着声音回复对方:“我在这儿!”
盛沐阳牵着花白胡子的老头,快步向他走来,随着他的到来,周边那些挤出外墙的脸,全都老老实实回到墙体后面,消失不见。
何洛当时差点泪目,心里那根惊弦总算松了下来,他颤抖着手,一拳头砸在盛沐阳身上,干干净净的白衣,立马沾上了他手背上的灰泥。
“吓死你爹我吧。”
盛沐阳比他好不到哪儿去,偌大的地府迷宫,若是走丢,什么离奇古怪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就此回不来的,也大有人在。他从没押送过这么不让人省心的鬼魂,暗自思忖,下次绝对不能答应何洛这种无理要求。
他堵在何洛面前,用铁链将他拴上,何洛满眼惊诧,飞快去挡他的动作:“你干吗?”
盛沐阳丝毫不受何洛的干扰,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他的阻隔,执意将铁链缠在他的手腕上,面不改色地说:“捆你。”
何洛知道他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再次发生,可这也太瞎了吧,他就不能牵着自己的手,非得拿铁链锁上自己不行吗?
“你给我撒开,这太奇怪了,搞得跟我死了一样。”
盛沐阳斥责他说:“你给我闭嘴,还想不想活命了,再跑丢一回,我可真不管你了。”
何洛才不信他舍得不管,嘟嘟囔囔一阵,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反正不是什么悦耳动听的话。盛沐阳索性不听,一把拽上铁链,将他和老头一起拖下更深层的地狱。
“哎呦你轻着点儿。”何洛被他拽疼了手,冲着他的背影嚷嚷。
盛沐阳充耳不闻,对待何洛这种不听话的主,就得采用强制性措施。但是理论归理论,走了几步,他还是不由放慢了脚步,省得那人再嚷嚷,叫得他耳朵疼。
何洛因为有了这层铁链保护,心放宽了不少,一路繁花似锦,倒也分外撩人。俄而,盛沐阳忽然在前方停下,他没注意,一头撞上对方背上,跟堵铜墙铁壁一样,撞得生疼。
“到了。”
何洛听见盛沐阳的话,赫然抬头看向前方,深不见底的池潭之下,卷着滚滚波涛。海浪拍打在他们脚下,将这片方寸之地染得猩红。凡其所到之处,每朵曼珠沙华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变作黑漆漆的枯草。
何洛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一时间吓呆了眼。从他所在的位置看去,盛沐阳就像一根立柱,稳稳站在旋涡中心,面不改色地迎着猩红色的波涛,一双灰白色的眼睛,阅尽海浪内每位死去灵魂的罪恶。
“这是血池地狱,为生前不正直且擅邪门歪道之人所铸,他将在此地受尽万般磨难,而后才能转世为人。”
何洛扭头看向那位面容平和的老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他在生前会是那样的人,但地府是不会错的。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所做的每一件事,冥王都替你记在账上,待你在阳间享受完了花花世界,死后一切都是要用苦难来偿还的。
盛沐阳轻拽铁链,将老人手上的锁结解开,他无力地垂下双手,晃晃悠悠地向着浪涛走去。盛沐阳就站在他的身旁,一直目视他投身血池当中。
待他完全被血池吞噬,盛沐阳挥臂向前,关闭了血池地狱的入口。黑暗再次吞噬整条甬道,他和何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引向上,破土而出,重新回到人间,听见了院里那只黄狗的嚎叫。
何洛恍如隔世,不觉得自己真的去了地府,倒像是做了一场幻梦。他心里有个问题,却不知道该不该问,愁容满面,默默凝视着盛沐阳。
“你想说什么?”盛沐阳替他开口。
何洛犹犹豫豫道:“我能知道盛沐阳……就是我发小他,死后去了哪个地狱吗?”
盛沐阳沉思片刻,明知道这有反规定,还是破例告诉他说:“他没去任何一个。”
何洛心里那颗石头砰的一下砸落了地,止不住的苦笑漫上唇角,该怎么说,庆幸吗,还是祝福。盛沐阳这小子,总算没有浪费他死后的时间,很快就投胎转世,过更好的日子去了。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你很关心他。”
何洛将手攥成拳头敲敲胸口:“他是我发小,一起长大的。”
“我知道。”
何洛多少有点敏感,觉察出来盛沐阳的情绪不太对劲,他是怎么,一只鬼还要吃人的醋吗?
“但是现在他的记忆在你那里,你就是他的延续。”
盛沐阳没有否认何洛的观点,但他心里还是不太好受:“你可以把我当成是他的替身,但你要明白,我和他,终究不是一个人。”
何洛学他说话:“我知道。”
盛沐阳还想说些什么,气都提到嗓子眼了,但他不知因为什么没说出口,话全噎回肚子里面,转身走了。何洛跟在他的身后,感觉气氛有点失去控制,谁都不跟谁说话,像是他们刚刚吵了一架似的。
回到家里,盛沐阳早早收拾东西,爬上了床,平时一向十分活跃的他,今天像是吃了蒙汗药。何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明明死了发小的是他,怎么对方比他还要耿耿于怀。
凑到卧室门边,探出半个脑袋:“放羊。”
“嗯。”
“你还好吧。”
“嗯。”
“你没生我气吧。”
“嗯。”
“你别不理我啊。”
盛沐阳之前一直躺在床上,这会儿起身瞄了何洛一眼:“我不是一直在‘嗯’吗。”
何洛彻底被他打败了,不过看他那个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大事,睡过一晚,第二天早上就好了。他就这么自我催眠,催着催着真的睡过去了。次日晨光照在他的屁股蛋上,他咂嘴擦口水,迷迷糊糊醒来,看见卧室里空荡荡的,哪里还有盛沐阳的影子。
这货,竟然背着他偷偷跑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