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许含章手提木箱跟着余福来到皇帝的勤政殿,进寝宫之前他特地抬头看了看天,头顶乌云密布,想必闵樊此时又是疼得不轻。
余福打开门后,许含章走进去跪在地上:“草民许含章叩见皇上。”
闵樊穿着黑色丝织缎袍靠在床头,腰间垫着厚厚的软垫,连说话都有些虚弱:“行了,赶紧过来。”
许含章被余福领着走到龙塌前,说道:“草民找到方法可以医治皇上的顽疾,只是……有点冒险。”
闵樊目光一凛,放下揉着眉头的手冷声问道:“怎么冒险。”
许含章打开自己带来的小木箱,从里面拿出一根银针递到闵樊眼前,不慌不忙地说出自己想了一夜的借口:“皇上是脑中思虑过重无法排解才导致的头疼,需要用银针扎破眉心引出忧思。”
闵樊冷着脸,显然是觉得他的话漏洞百出无法让人信服。
余福微微怒道:“许公子你可不要胡来,若是伤着皇上,你脑袋都不保!”
虽然明知道自己的借口拙劣,许含章还是不会向闵樊挑明是沈渊亲手给他下的咒术,为了保全义父的名誉,他只能冒险撒谎。
闵樊沉着眸子想了想,微微点头:“朕信你一次。”
“皇上您可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呀……”余福紧张地说,他盯着许含章警告:“外头可都是禁军和侍卫,许公子你下手悠着点,皇上若是出了事你也跑不了。”
“草民知道。”
许含章跪在地上点燃一只红烛,从木箱里掏出一张符纸,然后用毛笔蘸着朱砂在符纸上画了一道符箓,接着把银针裹在符纸里叠好,用手拿着靠近烛火,口中小声念咒直到符纸烧尽露出里面的银针。
银针被火烧得烫手,许含章忍着灼痛把它捧在手心里吹凉,他用手指拈起银针起身坐在床边靠近闵樊,说道:“皇上我可要动手了。”
余福站在一旁紧张得捏着袖子嚷嚷:“许公子你下手千万要小心呐!”
许含章直接无视余福和闵樊复杂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后手指捏着银针缓缓伸到闵樊的眼前,不带一丝犹豫得将针尖扎进了皇帝的眉心。
“嘶——”余福眯起眼睛不忍直视,心想这许含章还真是有胆量,他可是第一个敢拿针扎皇上的人。
也不知是不是被扎疼了,闵樊微微皱起眉头,许含章连忙直起身把脸凑过来,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柔声说道:“别动别动,我还要慢慢引出来呢。”
闵樊舒展了眉头,双眼盯着他近在咫尺的双唇一开一合地轻轻念着咒语,勾得他心底微微发痒,渐渐忘记了额头传来的疼痛。
许含章一边念咒一边轻轻转动银针,原本汇聚在闵樊眉心的黑气顺着银针缓缓引出来,待黑气全部消散后,他拔出针尖放在手里看了看,整个银针已经变成了黑色。
余福连忙拿着帕子捂住闵樊的额头渗出来的一滴血紧张地问道:“感觉怎么样啊皇上?”
原本压在眉心的痛感消失了,闵樊挥开余福挡在眼前的手,豁然笑道:“确实不疼了,不必大惊小怪。”
余福见他一脸轻松的样子,连忙笑着跪地祝贺:“皇上可算摆脱了顽疾,可喜可贺!”
许含章一脸淡然地蹲在地上默默收拾东西,闵樊朝余福看了一眼,余福马上会意,悄悄退出寝殿关上门。
待许含章把带来的东西放进箱子里收拾好,刚起身便被闵樊拉进怀里,他不禁惊呼了一声:“皇上你做什么。”
“朕要好好赏你。”
“草民为皇上分忧不求赏赐,先行告退。”许含章挣扎着推开他,提着箱子慌乱地逃出寝殿。
闵樊望着他慌忙逃窜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他翻身下床命余福伺候着穿好衣服,然后去御书房拟了一道圣旨。
许含章前脚刚回府连茶都还没送到嘴边,余福后脚就提着圣旨来了。
府门打开后,余福笑嘻嘻地领着一群手捧托盘的太监们鱼贯而入,他缓缓展开圣旨扯着嗓子说道:“许含章接旨。”
许含章放下手中的茶杯从前厅走出来跪在院中:“草民许含章听旨。”
余福清了清嗓子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许含章道法精湛秉性纯良,甚得朕心,封护国天师,官居五品,月俸一百贯,赏银二百两,银座红珊瑚盆景一株,玛瑙手珠两串,沉香木笔一支。望爱卿恪守臣子之则,君臣一心为天下苍生谋福,钦此。”
许含章深深吸气,沉声说道:“臣领旨谢恩。”他俯身跪趴在地上缓缓闭上眼睛,想来真是嘲讽,当初义父正是在这间院子里让他终身不许入朝为官,如今却在这里受了皇帝的封赏。
余福把圣旨递给他笑道:“许天师,明儿一早奴才再把朝服给你送过来领你上朝。”
许含章起身接了圣旨,问道:“天师不是祭祀职官吗,还要上朝?”他一直以为只需要在府里炼丹修道,特殊时候出来替官家做做法事就够了。
“哟,天师也是京官怎么不上朝?许天师你可真有意思。”余福掩着嘴笑道:“说起来,明儿个新科状元俞冕也是头一天上朝面圣,那人也是个愣头青,说不定你们俩还能认识认识。”说完便领着小太监们离开坤元府。
沁芳叫来无妄无念一起把皇帝赏赐的东西搬进屋里收起来,她捧着玛瑙手串路过许含章身边时还不忘甜甜地笑道:“公子平步青云,逢此喜事,晌午要不要摆桌酒席好好庆祝一下?”
“不用,没什么可喜的。”许含章拿起手串看了看又冷冷丢回托盘里:“我又不是女子,送这些个给我做什么。”
沁芳收起笑容捧着手串走进屋内,刘管事拿着清单走过来说道:“公子被封了官职,这几日定然有不少来府里送礼拜访的朝中大臣,咱们还是要准备些茶水糕果接待的。”
许含章微微有些烦躁:“这些杂事你吩咐无念他们去做吧,我本不擅长人情往来的。”
刘管事耐心劝他:“不擅长也得慢慢学,公子既然已入朝为官,就要和同僚们多多往来才是,免得被人背后捅了刀子,文武百官连个替你说情的人都没有。”
“义父倒是通情理事故和百官交好,最后出事了也没见谁向皇上求情。”许含章寒心地笑了笑,拂袖而去。
刘管事虽然无奈于自家公子性子冷清,但规矩就是规矩,他吩咐无念出去置办了一些茶叶糕点果子,又吩咐沁芳和沁雪把前厅和花厅打扫干净留作待客。
许含章被皇帝封官的事情一出,下午皇城中各路官员便带着贺礼登门拜访,虽说只是个从五品官衔,但历朝历代的天师一职在皇帝和百姓心中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因此也来了不少达官显贵,众人皆想一睹坤元天师义子的风采。
无念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道:“御史中丞崔大人来访。”
“尚书曹大人来访。”
“开封府尹孙大人来访。”
“御史大夫宋大人来访。”
……
坤元府的访客前脚刚送走一个后脚又来一个,无念和无妄站在门口忙不迭地招呼,沁芳沁雪两人则是在花厅捧着茶水忙得不可开交。
许含章穿着月白色描金缎袍坐在会客厅的椅子上,如仙人般清朗俊秀。
宋伯帆得知那日在醉春阁被他甩脸色的小画师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皇帝钦点的护国天师,生怕许含章记仇在闵樊面前说自己的坏话,连忙备了厚礼登门拜访。
宋伯帆坐在花厅里的椅子上腆着脸笑道:“哎呀,本官跟许天师还真是有缘,那日在醉春阁本官就觉得许天师气质脱俗,这……画也是极好的。”
许含章只是抿嘴含笑致谢,说道:“本官与宋大人确实有缘。”
许含章硬着头皮配合来访各个官员寒暄几句,心里暗暗叫苦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会客去书房读读经书。
次日清晨卯时,屋外还黑沉沉一片,许含章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便被沁芳叫醒。睁开眼时见她端着洗漱的水盆放到一边,沁雪手里已经捧着绯色朝服站在床边柔声说道:“公子,余总管已经把朝服送来了,人在前厅候着呢,你快些洗漱更衣与他上朝。”
许含章闭着困乏的双眼掀开被子站在地上,任由沁芳伺候着穿衣,嘴里小声抱怨道:“若知道当官还要早起,我就不当了。”
一旁的沁雪噗呲一声笑出来:“公子这话倒像是小孩子说的。”
沁芳低下头一边系着衣带一边笑道:“咱们公子看着冷清沉稳,骨子里比长恒也成熟不到哪去。”
许含章睁开眼佯装生气道:“别以为我不介意主仆规矩你们就可以胡说,才来府里二三日,你们两个就没大没小的。”
两个丫鬟互相看了一眼娇羞地嘻嘻笑着,把许含章收拾妥当推出卧房。
余福见他出了房门便急忙起身说道:“快些吧许天师,头一天上朝你可别误了时辰。”
许含章跟在余福身后上了轿子一路摇摇晃晃到达皇宫门口。轿子在宫门口落下,他由余福领着匆匆走到殿外,见百官已经汇集在殿外台阶下分成两队等候,约莫三四十人。左边穿绯色官服的年轻官员旁边空了一个位置,许含章走过去站好,并笑着朝旁边的男子点了点头。
俞冕抿着浅色的薄唇冷哼了一声,转过头直接无视他。许含章并不恼怒,反而觉得这人表里如一挺真实的,比作日登门拜访的那些官员要好懂多了。
其他官员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纷纷歪着头往许含章和俞冕的站位看,众人皆对这两位新晋同僚充满了好奇。
许含章只觉得浑身上下被无数双眼睛打量着,颇不自在地把脸埋进手中的朝板里。身旁的俞冕似乎也有些不自在,嘴里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没见过活人啊……”
许含章忍不住轻笑出来,抬起头的瞬间目光撞上了闵攸满是笑意的眸子,闵攸路过他身边时特地停下脚步说道:“许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既然已经对视了,许含章只得对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用朝板遮掩住半张脸尴尬地小声说道:“王爷说得哪里话。”
许含章自然知道闵攸故意当着文武官员的面同他搭话,意在给其他官员造成一种他是站在闵攸这一派的错觉,无异于将他推到了一个异常尴尬的地界。
果然此言一出,众人纷纷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连身旁的俞冕都斜着眼露出复杂的神情。
达到了目的,闵攸轻笑着负手走到列队最前面,领着身后的武官从右掖门进入殿内,而许含章这一列则由宰相司马宁领头从左掖门进殿,众臣跪地齐呼万岁。
“平身。”闵樊坐在殿内放下手头的折子,目光落在许含章身上,原本阴沉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昨夜收到边疆急报,宁远将军聂锋说俘虏了一队准备夜袭雄州城门的辽国士兵,朕猜想既然他们有动作了,便绝对不会只有这一次袭击。”闵樊望向太尉顾客芩问道:“此事爱卿怎么看?”
顾客芩回答:“如皇上所言,既然辽人已经有异动,定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盛璟也应当加强防守,必要的话应该提前把粮草和军马备齐,防患于未然。”
闵樊点点头:“其他人怎么想?”
闵攸说道:“盛璟与辽国的战事向来是打打合合,上次一战也是五年前,辽人不敌我军派人求和,保存实力养精蓄锐到现在又开始作乱,不如就趁着这次直接把他们打怕了最好,拖下去只会让他们越发猖狂强大。”
宰相司马宁摇头说道:“臣不建议主动引战,还是应该先观察再做决定,毕竟战争无论大小输赢,定会掏空国库,而且百姓遭罪。”
尚书曹廖连忙点头附和:“丞相大人说的对,不能贸然引战。”
闵樊支着脑袋无奈地叹道:“近几年盛璟灾害频发,先是洵州发生了海溢,又是黎平县闹了蝗灾,今年入夏赣州又天降暴雨闹了洪灾,不少难民往周边州县流窜,老百姓养家糊口已经很不容易,又何以负担战争的开销。”
闵樊的目光在群臣中快速扫过,最后落在一张陌生的面孔上,他抬起指了指俞冕问道:“你可是新科状元俞冕?”
俞冕握着朝板微微弯腰:“回皇上的话,正是微臣。”
闵樊点点头:“你的文章朕看过,你对政事的看法很精准,此事你怎么看。”
俞冕想了想回答说:“臣也不建议主动引战,但不能没有应战的准备,应该外防入侵,内抚百姓,休兵养马,广积军储,多些时日让受灾的州县先养精蓄锐才是。”
闵樊想了想点头说道:“那就增派兵力加强对雄州的把守,粮食增加一个月的量送过去屯着,先保守应战吧。”他继续问俞冕:“你说的内抚百姓,可有建议?”
俞冕瞥了身边的许含章一眼说道:“自打赣州城闹洪灾以后,农田和房屋都被冲垮,受难的百姓吃不饱饭四处逃难。我朝时隔八年再次启用天师一职,不如让天师带着赈灾粮食去赣州安抚那些受灾的百姓,顺便摆个祭天法事也好□□人心,老百姓素来视天师为神职,看见他也算是有希望重建家园。”
旁边的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许含章自然也不好躲在朝板后面装傻充愣,他抬起头望向闵樊微微抬高声音说道:“微臣许含章愿意前往赣州尽绵薄之力为皇上分忧。”
闵樊皱起眉头沉吟片刻,与许含章四目相对柔声说道:“赣州受灾严重,朕之前已经拨了三批赈灾款和粮食过去,灾情还是压不下来,爱卿只身携赈灾粮款前往,恐怕会维持不住局面。”
“臣弟愿同许天师一同前往赣州,一定护他周全。”闵攸突然开口,抬起头直视闵樊,眼神里满是挑衅的笑意。
闵樊冷笑道:“攸王去赈灾未免大材小用了,还是让朝奉大夫林少华陪他去吧。”
闵攸转过头笑着问躲在朝板后面的林少华:“本王好像听闻林大人最近身体不适……”
林少华从朝板后面露出一双胆怯的眼睛小声说道:“回,回皇上的话,微臣近日犯了风疾,时常头昏眼花,去赣州的路上舟车劳顿,臣心有余而力不足。”
闵攸满意地笑了笑,又转过脸看向司马宁:“丞相大人有何高见?”
司马宁笑道:“攸王体恤百姓愿意跋山涉水去赈灾那自然是最好的。”
“哼。”闵樊冷哼一声起身准备离开:“此事以后再议。”
闵攸故意抬高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起嘲讽:“皇上有时间慢慢思索,灾民们可等不及,皇上疼惜许天师新官上任没有经验,可万万不能耽误了天下百姓啊。”
“放肆!”闵樊垂在袖中的拳头微微攥紧,瞪着闵攸,咬牙说道:“朕还不需要你来说教。”
众人见闵樊发怒,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殿内突然鸦雀无声,众人连喘气都不敢大声,生怕惹怒了闵樊闵攸二人。毕竟这两人都不是好惹的主,得罪了谁都没有活路,只能缩着脑袋不说话。
许含章不得不佩服闵攸的胆识和手段,他竟敢以百姓的名义胁迫皇上,又扯上自己,如果此时自己默不作声,只会让其他官员觉得他许含章就是皇帝圈养起来祸国殃民的宠臣。
于是被逼无奈,许含章只得忍不住说道:“皇上当以天下为重,攸王愿意陪微臣一起赈灾,百姓只会更加感念皇上爱民如子。”
“既然如此朕便遂了你们的意,退朝!”闵樊摔下奏折阴沉着脸拂袖而去,余福跟在他身后还不忘瞥了许含章一眼。
许含章长舒一口气,混在朝臣中缓缓退出议事殿,闵攸从身后快步跟上来说道:“许天师第一天上朝感觉如何?”
许含章回过头苦笑:“多谢王爷体恤,下官才疏学浅果然还是比较适合卖画。”他并不想在宫里和闵攸多说话,免得被人看见传到闵樊耳朵里落得个不忠的罪名。
望着许含章快步走开的背影,闵攸笑着掀开轿帘坐进去对轿外的木轩说:“东西都备好了?”
“回王爷的话,全都按照王爷的要求从各地搜罗过来的。”
闵攸点头:“那就带着贺礼直接去坤元府,咱们盛璟的天师新官上任,本王也应该登门拜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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