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四方庭院,几株秋树,几只秋鸟。
不远处隐隐传来痛哭,如潮水般层叠起伏,伴着僧侣诵经之声,在朱红色的宫墙中哀转久绝,徘徊萦绕,纵是无情也生悲。
展念正坐在庭院中发怔,见佟保前来,奇道:“不是说,各位诰命夫人进宫吊唁么?你怎么来了?”
“主子那边,自有宫人照应,奴才只须看护姑娘周全。”
胤禟会在宫中小住,扶苏应宜妃之命,先将展念带至晚间休憩的院落。展念苦笑,“我这边没什么事,我不会乱跑的,你尽可放心。”
佟保不答,只垂手站在一旁。
展念一指对面的石凳,“坐啊,站着干嘛。”
佟保微微后退一步,“姑娘折煞奴才了。”
展念心知他将自己当做九福晋来敬,只余主仆之分,再无其他杂念,遂也不勉强,叹道:“你知道德妃娘娘为何一定让他守孝三年吗?”
“天家事务繁杂,虽有三年守孝之说,实际守满三月即可。若是三年……”
“不得会客,不得宴饮,不得出仕,不得嫁娶。”
“姑娘慧眼。”
德妃“守孝三年”的提议,虽不能将胤禟彻底隔离于朝堂之外,却极大限制了他与王公大臣的往来。如果此事为德妃一早布下的局,那郭贵人之死……“郭贵人住在德妃的永和宫,此事,不会另有隐情吧?”
佟保不说话,神情却分明是默认。
展念想起那张因中毒而面目全非的脸,忍不住怒道:“她疯了吗?”
“八爷生母卫氏圣眷正浓,宜妃娘娘地位尊贵,十爷生母更是先皇后之妹,若想通过‘守孝’以达目的,自然会选一个无宠又无子的贵人。”
“那,那个自尽的宫女落叶……”
“皇城乃是清净之地,宫人自尽,是为大不敬,按律,尸首弃于荒野,亲眷发配伊犁为奴。若是畏罪,伏法等死即可,何必自尽,连累家中上下?”
展念抬头望向四四方方的天空,喃喃道:“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呢?”
“紫禁城。”
是啊。展念无声而笑,紫禁城。
“他,也是这般么?”
“偌大的家族,真心为善的只有主子与六公主,”佟保默然片刻,“他们的好,其实都是郭贵人的好。”
“六公主?”
“六公主虽是女儿身,却不输男子。”提起六公主,佟保又是敬服又是惆怅,“去年喀尔喀部勉强归附,十一月,公主奉旨和亲,如今一年不到,竟将喀尔喀部收得服帖,公主甚至亲自参与政事。皇上大悦,御笔亲赐‘萧娴礼范’匾额。”
“亲自参政?的确是个奇女子。”
“更难能可贵的是,公主体恤百姓,四处奔走解围,所过之处皆是交口称赞。”
胤禟在京中亦为百姓称道,展念不由微笑,“他们姐弟果然相像。”
佟保认真想了想,摇头道:“倒也不像。主子喜欢意气用事,认定了就要一路走到黑,六公主却沉稳得多,对诸事皆不上心,但又反而透出一种韧劲,仿佛从来都知道自己的路。”
“像宜妃娘娘?”
“姑娘这么说,是有些像,但……”佟保搜肠刮肚地寻找措辞,“六公主更为……清醒。”
“清醒?”
佟保一时想不出更好的词,“奴才嘴笨,说不清,就是想起公主十岁那年……”
……
夜冷烛暖,小雪寂寂,殿前阶下浅白一片。六岁的孩童倚在门边,望着漫天细雪,眉眼颇为阴郁。
佟保拘谨地立在其后,眼前这位新主子的性格委实阴晴不定,偏生额娘是宜妃,万万弯马虎不得,所以明知徒劳,还是要劝上一劝,“主子,夜已深,回殿歇息罢。”
小主子声音很是漫不经心,“外边冷,你先去休息吧。”
佟保被这话吓得不轻,“折煞奴才了,奴才惶恐……”
“你不听我的?”
佟保吓得跪下了,“奴才不敢!”
“那么,你怕我?”
“奴才不敢!”佟保提心吊胆地补充一句:“主子饶命。”
小主子的声音带上了怒气,“我真心实意的关心你,你却用虚情假意来回我!”
佟保被“真心实意的关心”七个字震得魂飞天外,可怜他一个低微的奴才,只想本本分分地伺候,怎么摊上这么古怪又得罪不起的主子,他不知九皇子要“关心”他什么,只知此事若被总管知晓,定要打断他一条腿,扣上“不分尊卑”“大逆不道”“巧言惑主”等等罪名……
“又在迁怒了,额娘平日里教的,你学了几分去?”不远处,女孩提着天青色长裙,孑然一人自雪中慢慢行来。
“皇姐。”
六公主迤逦走至廊下,微微一笑道:“这么心浮气躁,是谁惹了我们九皇子?”
胤禟闷闷地踢向地上的碎雪,“没有人敢惹我,他们都避之不及。”
“天潢贵胄,本就是一条高处不胜寒的路。”
“为何我不能选择自己的一生?我不要当皇子。”
六公主笑看着他,“那小九想做什么?”
“商人。”胤禟不假思索,“我要自己拟定经营之法,同那些纵横百年的商帮一较高下!”
经商乃是贱业,堂堂皇子,竟偏爱此种下等的营生,佟保听得连连诧异。
“嗯,世上的聪明人,要么为臣,要么为商。小九有志气。”
“然而蒙古战乱不止,致使晋商受阻,日益衰微,若真要一较高下,也是胜之不武。”
六公主掩唇而笑,“小九想同晋商分羹,还胜之不武?”
胤禟面上浮出一些羞赧,“是我说大话了,那,皇姐以后想做什么呢?”
“定蒙古,扶晋商,好让我们小九公平竞争。”
“皇姐,你又取笑我!”
六公主似笑非笑,抬头望向无休无止的落雪,“我的路早已定下,哪由得自己想?”
“皇姐的路?”
“出嫁。”
胤禟紧紧皱眉,“没意思。”
“小九以后也要娶福晋的。”
“我不要。”
“小九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起码……”胤禟认真地思考,“她不能像佟保一样唯唯诺诺。”
佟保闻言,又是一个哆嗦。
……
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官去官来。
慰问,祭拜,哭悼,素来冷清的偏殿人来人往,痛苦掩面而来,如释负重而去,仿佛完成既定的仪式,至于送走的是谁,自然毫不关心。
暮色阑珊,哭闹整日的宫殿终于安静下来。宫灯燃起,夜风中摇摇欲坠,投下动荡的光影,引魂幡飘摇无定,在长明灯下泛出森然空洞的辉煌,灵堂中唯有一人,素白孝衣,长身而跪,恍若身处一座孤岛。
扶苏低声提醒展念,“姑娘,这边请。”
展念收回目光,随扶苏拐入一间僻静厢房,宜妃已等候多时,展念下跪行礼,宜妃却没有叫她起身的意思,不疾不徐拂着杯中的茶沫,“前月,九福晋失踪一事,我略有耳闻。”
展念心下一惊,不知宜妃“略有耳闻”到什么程度,这其中许多事情,譬如她与董鄂玖久的关系,三言两语根本解释不清,只得暂时装聋作哑,继续低眉长跪。
“本宫观你行止,绝非世家出身。”宜妃放下茶盏,终于将目光移向她,“你看到九福晋的画卷,与自己容貌极为相似,又知她身染顽疾,命数将尽,便想出这移花接木,偷梁换柱的一计,着实高明。”
“……”
“九阿哥太过跳脱桀骜,给他的女子皆不中意,你若安心为妾,本宫自然成全。”
提到为妾,展念便想起九阿哥府上的几个女子,纵然胤禟此时倾心于她,可这世上哪有感情经得起消磨。经年累月,胤禟对她们,真的不会有一点想法么?展念一想到此,心中不由郁结,她抬眸,不卑不亢地望向宜妃,“我不做妾。”
她没有自称“奴婢”,而是自称“我”,宜妃一双眼不悦地挑起,“奴婢为妾,并非只因身份卑贱,你可懂?”
“不懂。”
“纳妾在于貌美,娶妻在于才德,如你所见,皇家瞬息风雨,嫡福晋内掌府中大小事务,外同世家诰命周旋逢源,而你,一样都做不到。”
展念默然。
“怎么摆平董鄂府,是你的手段,但,”宜妃的语气有不容置喙的坚决,“过些时日,本宫自会请皇上出面,退婚。”
宜妃起身离去,婢女为其推门,扶苏走至展念身边,“姑娘快起来罢。”
展念道了声谢,扶苏领着她至灵堂外,悄声道:“姑娘稍候,娘娘有事吩咐。”
宜妃已迈入灵堂,望向沉默长跪的胤禟,“今夜,额娘替你守。”
胤禟喑哑的声音响起,冷清灵堂中竟平添了苍凉,“贵人……因我而死。”
“她早知会有今日。”宜妃神色不变,“既为妃妾,便是命同微尘,前朝后宫,谁得独善其身。”
“额娘……”
“明日入殓,后日出殡,你是打算这三日都寸步不离?”宜妃略显憔悴的面容已有怒色,“展念,带他回去!”
展念一愣,郑重道:“是。”
胤禟的身形僵硬片刻,终于慢慢站起,“夜深露重,额娘千万珍重身体。”
展念默然跟在他身后。
老旧的朱红色墙壁仍是斑驳无尽,铺地的石板仍是冰冷严整,缝隙间偶尔冒出的草叶皆被拔得干净。胤禟穿行在一重又一重的宫门之中,无数幽深庭院,暗长夹道,皆是他自小熟悉的景象。
当值的宫人纷纷跪下请安,晦暗的夜色中,他们只看见皇家的衣袍纹饰,至于来者究竟是谁,他们并不知晓,也并不在乎。胤禟恍惚想起从前的年岁,他没有接稳小宫女递来的杯盏,滚烫的茶汤洒了满手,他顾不得自己,愧疚地询问她是否烫到,小宫女却白着一张脸,拼命地磕头请罪。
他说,不是你的错。
掌事的嬷嬷闻声赶来,看见他红肿的手,不由分说便将那宫女拖下去。他还在说,不是她的错。嬷嬷却厉声训斥起屋内的一干人等,说,他们都有错。
后来,他终于不再说那些“傻话”,终于学会忍受无休止的请罪,他再也记不住宫人的脸,只有无数低垂的头,反复地下跪,下跪,下跪……
他想起第一次迈出永和宫的大门,郭贵人牵着他,偶遇一位尊贵的娘娘,他按照礼数行礼,朗声问她是哪宫的娘娘,郭贵人却告诉他,那是他的额娘。
他想起第一次遇见自己的阿玛,永和宫的所有人都跪着,郭贵人让他也跪下,偷偷指向德妃娘娘面前的男人,告诉他,那是他的阿玛。男人余光看到他,仿佛笑了一笑,说都长这么大了。
他猜测,所谓双亲,大约是比掌事嬷嬷更高一级的掌事嬷嬷,定期前来检查一番,考校他的功课和骑射进步几何。却原来,寻常人家的子女,可以骑在父亲的肩头放风筝,可以趴在母亲的膝头听故事,可以团圆而融洽地生活在一起。
他想起一生未离开过紫禁城的阿姊,忽然远赴陌生而遥远的蒙古,奉旨和亲的那天,笑意清醒又认命,她说,小九,我走了。他意识到,这大约是他与阿姊的最后一面了。
胤禟木然地向前走,漆黑中早已看不清脚下,不防间一个踉跄,身旁迅速有人扶住他,他侧目,竟瞧见一盏微弱的灯火。他迟钝地看向提灯的女子,寒凉夜风中身形格外单薄,双眸倒影着灯火的幽光,却璀璨似人间万千星,她开口,“胤禟。”
他在她的眼底,照见了自己。
人世缭乱如华宴,却有一人目光绵长静默,照亮他洗尽铅华后的狼狈仓皇。
“他们都走了。”
展念扬了扬手中的灯笼,黑暗中仅剩的微光摇摇荡荡,她抬眸而笑,“没关系,我这儿还有一盏灯呢。”
胤禟看向她,如同看向忘乎所以的自己,他将她拥入怀中,用力地、却又小心翼翼地抱着她,他忘了森严的紫禁城,忘了来往的宫人,忘了世间的一切束缚,不敬不孝也罢,无礼无仪也罢,此时此刻,他只想放肆地活着。
怀中的女子没有丝毫惊慌,她坦然而温柔地伸手,轻轻覆上他的背。
他几分自嘲,“不成体统。”
她笑,“有何可惧?”
是啊,有何可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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