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家风甚是自由,特别是林甫的夫人秀秀,虽已经为人母,却仍然随性洒脱,不拘泥于繁文礼节。况且幽山地处边陲,民风淳朴奔放。
书儿在自由的环境中长大,对于男女大防并未放于心上,所以没觉得半夜敲一个男子的房门有什么问题,何况这个男子还是他的小师父,书儿在心中早将阿聂视为兄长。
阿聂却又着急又紧张,他年长几岁,混迹于江湖,男女有别早就知晓。明知书儿心性单纯,两厢并无他意,又隐隐觉着如此行径实在不妥。
书儿摇摇头不再出声,阿聂才将手放下:“大晚上一个小姑娘来找我,若被人看见,不妥。”
书儿轻声说:“我、我就是来问你,每年寒露前后,爹爹都要进京,是否都是向大将军进献宝贝?他怎么认识的大将军?大将军为何收我们的宝贝?还有……”
阿聂揉揉眉心:“先生进京从来不需要我护送,我如何知道?不若你与我说说,先生要你去将军府送的是什么宝贝?”
书儿道:“那我可不能告诉你,爹爹说了必须由我亲手送到大将军手中,还叮嘱我献宝时需说的话。”
阿聂又道:“那你知道为什么林先生今年要你去送吗?”
书儿答道:“娘怀了小弟弟,爹爹要照顾娘,况且我也大了,以后这种跑腿的小事自然是我来承担。”书儿一直想要个弟弟,执着的相信母亲怀的是男孩。
阿聂心下了然,只笑说:“我肯定保你平安进京,其他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别再跟我打听。”
书儿气道:“你必然与爹爹私下联系了,早就从他那里知道了所有原委。还在这里假装不知。不然为何爹爹说叫你护送我,你便知晓?你都知晓什么?”
阿聂不言。
书儿又道:“如若不知前因后果,怎么就问都不问便与我同行?”
“书儿,你可知我来这儿,来这幽山,在这幽山脚下人烟稀少的地方摆茶棚是为何?”
书儿闻言,低头不语。
她不知道,也知道。原先在她很小的时候,有个叔叔,后来叔叔走了,便是阿聂来了。
他们都自称是闹了灾荒来投奔在边陲做买卖的亲戚,亲戚没找到,只好摆个茶棚维持生计。
他们都对林家很好,茶棚就在林家下山的必经之路上,或者说就像一个哨点。他们对父亲言听计从,父亲也从不当他们是外人。他们都身怀绝技却不显山露水。
书儿渐渐大了,心里明白,他们都来自同一个地方,有人派他们来保护林家。可是到底是谁派他们来,又为何要保护一个边陲小镇的药农,爹爹从未告诉她。
“书儿你如此聪慧,当知道我必然对林先生的话无不遵从。林先生命我护送你,我就会陪你上京,根本无需知道缘由。如今天下太平,再加上有我一路保护,此去京城一趟没什么好担心的。但毕竟路途山高水远,你又是第一次出远门,平时喜欢胡闹就算了,我必须保证你一根头发丝都不少,安安全全的到将军府。到了将军府,办完了先生的事情,想怎么玩再随你尽兴。”
阿聂又语重心长道:“你可明白?”
书儿依旧沉默。
阿聂道:“好了,不要胡思乱想,快去好好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总是这样,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都心照不宣。有一个小秘密所有人都知道,爹爹、阿娘、阿聂,就是不告诉她。
为何爹爹只是采药种药的一个土郎中就需要功夫高强的人暗中保护?
为何一保护就是这么多年?
为何爹爹每年寒露前后都要进京?
为何爹爹进京母亲总是既高兴又担忧?
她心中有太多谜团,爹娘和阿聂都不告诉她。
如今她已经长大了,爹爹叫她出门办事难道不就是要她知道这些事吗?为何还要瞒着她,每个人都想要保护她,她那么弱小,非要保护的这么好吗?!!!
毕竟年少,书儿回到屋里,怀里揣着一堆问号,一边生气一边睡着了。
第二日晨起,书儿收拾停当,下楼来。见院子里有个伙计牵来一匹膘肥体壮的棕色骏马,恭敬地将缰绳交到阿聂手中。
这么好的马,可不是这种边陲小镇随便能找出来的。看那伙计的衣装,似乎是昨日那个当铺的伙计。
好嘛,这个爹爹、阿娘、阿聂都知道却不告诉她的小秘密连当铺的伙计都知道!!!
休休走过来,盯着这个一同上路的伙伴。两只马一般高,但休休因为躯干特别小,显得腿要长一大截。
不多时,两匹骏马一棕一白在官道上飞驰而去,路人皆是赞叹。
阿聂撤马扬鞭,好是潇洒快意,想到要回京,也生出些许期盼。
一旁的书儿就更轻松了,休休跑起来飞快,但动作却非常诡异,看起来不费力就能与棕马齐头并进,速度快却不颠簸,配着官道上的扬尘,远看就像马踏祥云,仿佛只有四肢在飞奔,躯干却平稳如云浪中的小舟。
书儿的马鞍也与普通的不同,秀秀贴心为她定制的千里马鞍,说是长途出行人士必备,宽大松软。
书儿脚踩脚蹬,身子趴在休休背上,头埋在休休的鬃毛里,两手耷拉在两侧,虚虚拉着休休的马衣——那层秀秀为休休贴心定制的“战袍”,快要睡着了。
阿聂羡慕不已,又略略鄙视。
京城的公子哥,哪个骑马不是聚力凝神、保持体态,丰神俊朗。像书儿这种骑法,真不知道是骑马还是骑驴。
但他忘了,别的马可没休休这么稳当,驴自然也没有休休这么快了。
两匹骏马马不停蹄,两个少年意气风发,路上不多耽搁。太阳略略西斜,两人比预计的还要早些到了云溪驿站。
书儿虽从小习武,但因是第一次出远门,阿聂不着急赶路,不想让她太累。于是安排两人就在驿站歇下了。
云溪傍水,云溪江穿城而过,书儿听说江上泛舟景色甚美,心驰神往。幽山脚下亦有一条小溪,书儿“赐名”云溪,不过那可是真真的溪,只够她泅水戏耍,什么船啊舟啊的,未曾见过。
阿聂却对书儿的要求嗤之以鼻:“咱们明日还要赶路,又不是出来游山玩水,不可胡闹。”
实际上阿聂心里想的却是,区区一条云溪江算什么,那沧江、长江、鄱阳湖、汴河哪个不比它美,哪个不比它壮丽。非要去看云溪江真是小家子气。他懒得动身去看。
况且这一路为了保持与休休同步,驱策那棕马一路疾行一刻不敢松懈,他其实已经快颠簸的散架了,身心俱疲,现下只是为了维持尊严硬撑着而已。
棕马虽算得上一匹良驹,不过和休休比却差得远。他早知道休休是个神兽,今日却也是第一次真实领略。那速度好比离弦的箭,且后劲十足。阿聂为了不差的太远,一路勉力支撑。想那可怜的棕马,估计这回也在马厩中口吐白沫吧!
哄好了书儿,阿聂自回房休息。书儿去马厩给休休喂草料,她倒是睡了一路精神奕奕。
马厩里站了好些马,因休休长得与众不同,引得几个人驻足观看。围观的人正讨论着这是何种马,各抒己见。
这时一个身着奇装异服的小姑娘,抱着一兜甜角走到马前。这个姑娘自然是书儿。
书儿天真坦率,见有人围观也不生气,笑问道:“你们要吃甜角吗?”
那些人不好意思,便都摇着手散开。有个捕头模样的少年人仍是不甘心,问道:“姑娘,你这马长得好生奇怪,请教是何品种啊?”
旁边一伙人都笑起来,笑这少年捕头问的莽撞,又都好奇的很,均看向这边。
书儿搬了块石头坐在休休身前,拿起草料喂它。然后甜甜的答道:“我也不知他是什么品种,长着长着就这样了,但它可乖了。”
那少年捕头看书儿对他笑,一时不好意思红了脸,怕再被取笑,便跑回自己伙伴身旁去了。这伙人有几个捕头打扮,又有几个兵丁打扮,正经照看起马匹来。
他们刚刚虽好奇,但都算有些阅历。云溪靠近边境,各族杂居,观书儿的衣着举止应是某个异族的人,这马虽看着精神,估计边陲小族出的个品相不好的马,仍旧使着也是有的。
书儿一边看这些人忙活,一边剥了甜角自己吃一个休休吃一个,惬意地翘着脚哼起歌来。
那厢一群兵丁捕快欢快聊着云溪河的夜色,原来捕快是云溪的,兵丁是从附近驻扎的营地抽调来的。云溪算是这一代最大的城池,抽调来的兵丁有个年纪小的,也说着想看河景的。捕快里有人便说等了结了公务庆功时自可去看,说不准还能去那最大的船舫坐上一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不知这些跑腿的官差们最后得不得闲去逛那画舫河艆,书儿是打定主意一定要去看看了。
她错眼去看楼上一扇开着的窗,知道那是阿聂的房间。看不见他的人,但他肯定在屋里打坐休息,说不定还悄悄留意着楼下的动静。
书儿叹了一口气,又喂了休休一只甜角。休休嚼了嚼,悄悄吐出个核。好在刚刚那些人并未留意,不然肯定要啧啧称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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