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音幻(一)

小说:凤翥 作者:流花烟雨
    木槿和骆清远的婚礼,元成未赶上,彼时,他尚在陈地。

    他这一趟出来,世人皆知的是为裕王奔丧、主持祭奠,极少有人知道的,是为了戡乱肃正。这当中,戡乱还好说:从对裕王起了疑,霍项就在陈地加派了人手,驻扎陈水一线的元平举大将军更是时时警惕,一刻不敢松懈。当日元擎父子前脚一出事,元大将军后脚就率一千兵将入了城,另有四千人马直奔裕王另一处位于城外二十多里地的山庄,营地则只留了千余人以备策应——霍项通报了西疆军马的事,元将军综合种种迹象,断定其中的大部分不会隐匿在城中,是以做如此安排,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天启国律,藩王不得拥兵,然可有护卫队,以保一方平安——自然了,人数是有限制的,裕王亦不例外,阳奉阴违则是另一回事。因这些护卫都是各藩王自行招募并提供给养,故到危急关头,这些护卫忠的是“主”而非“君”。元将军深知利害,明令三千骁勇甫抵山庄便大喊“裕王被害”,有备而来的皇家之师对上仓促应阵的谋逆之众,孰胜孰负自无悬念。前后也就半个多时辰,除了负隅顽抗的被当场毙命和零星脱逃了的,余下的全被缴械看押起来。至于城内,元将军头一站就是率亲兵封堵了裕王府邸,令府内消息不能外传,如此,即便城中有乱党,群龙无首,亦难成气候。府邸里的护卫曾试图对抗,元大将军先声夺人,称裕王之死大为蹊跷、怕是被奸人所害,他与裕王本是同宗兄弟,又是皇封的大将军,于公于私,都必要查出真凶,给逝者、生者、皇家一个交代!

    裕王事发突然,众人本就惶惶,他又如此气势凌人,谁还敢不自量力妄加阻拦?元大将军就这样未费一兵一卒地入驻了裕王府,着管事请出了裕王妃——裕王长子元毓礼如靖懿太后所说,一心游学,前月去了岳麓书院听大儒山讲,得了讯儿往回赶,日夜兼程怕也得三五日后;次子元毓祥则是药罐子陪着长大的,自不能指着他当家理事,此外倒还有两位成年庶子,嫡母亦即裕王妃由来只叫他们悠闲度日,从不叫他们主事,此时自难有作为——裕王妃年纪当在四十出头,看着却像五十往外了,被丫鬟搀着出来,肿眼赤目,声音嘶哑,只道“飞来横祸,大将军且请给个主意。”

    元平举年纪小于裕王,故得叫裕王妃一声“王嫂”,当下也不推辞,一二三条地说下来,裕王妃只垂泪点头,过后全依着元平举所说,一面操持丧事,一面向京中报讯,奏称裕王积郁成疾、不治身亡——“裕王妃心里明白,元擎非是好死。一旦传出去,连累的人、牵扯出的事都非她能应对,是以她的心也是竭力把事情瞒下来,元毓祁的死因还是她想出来的说辞。”多日后见到元成的时候,元大将军如是说。——往京中报讯的人走的是官路驿道,抵达京师已比龙隐密报晚了五六日。待京中“得了信儿”、太子元成再去辞了靖懿太后,次日从宫里启程,到陈地已堪堪过了二七。

    此时诸事按部就班,若不论当事者的身份,看着就是场寻常的丧礼,不过更隆重些,可也无法与京中相比:元擎是封地的王,至高无上,裕王妃又是南诏公主,远嫁而来,在陈地,他们没有亲朋,没有故交,只有幕僚和下属,尽皆到场也不过一、二百人。“幸得如此。”元大将军从见了元成便如释重负,“人再多些,可真查究不过来。”这半个月,他坐镇裕王府,府中婢仆侍从凡有来往出入,都有兵士全程随同,裕王妃及回来后的元毓礼对此皆无二话,“裕王妃的精神都在镇压内宅及裕王府往下会如何上。而毓礼,他是真不通世情,有书就能活的超然之人。”这话并非凭印象而来,之前有幕僚吵嚷着裕王灵柩应归葬皇家园陵——实在荒唐,保全逆臣的名声、不鞭尸万段已是恩典,如何还能容他骸骨归陵?不知情的裕王妃按他事先交代,说王爷非为善终诸位是知道的,如何能入园陵?况他生前有言,死后要葬于陈地,难道要罔顾他的意愿吗?一时吵嚷之声稍歇,却未完全平复,恰好元毓礼这时赶回,闻言大表赞同,说“死去何足道,托体同山阿”,又当堂吟白居易的“我闻望江县,麹令抚茕嫠。”言我父王“在官有仁政”,“身殁欲归葬,百姓遮路岐。攀辕不得归,留葬此江湄”,“不归”可看出百姓爱戴,留葬陈地更能令后人景仰。他是裕王嫡长子,王妃是裕王的正妻,裕王和元毓祁不在了,他们的话谁还能驳?事情方算过去。

    “吵嚷的幕僚今都何在?”

    “一人已亡,是元擎的常随师爷。他的死,颇为怪异。”元平举说入府之后,重点都在盯防书房、议事厅等地,未料王府小戏园子会深夜起火,班主夫妇也被追杀,险些丧命。还好戏班子家什全,有人敲锣示警,兵士得以赶去。行事的共四个人,三个王府护卫加上那个师爷,其中一个和师爷在捉拿中死了,两个活口分头指认,都说是师爷指使他们的,原定是起火后趁乱逃出府去,不知师爷为何又起意杀人。事后问过班主夫妇,两人惊魂未定,皆道与这师爷并无恩怨,相反颇客气,裕王要听戏,也多是这师爷来传话。

    这四人无疑都属乱党,常随师爷更极可能是大头目,那为何不急着逃匿?或说为何逃匿前还大费周章地要去杀两个戏子?——若只是为了制造混乱,可烧的地方多了,何苦绕大半个王府,躲过多少明卡暗哨去烧个小戏园子?不是想不开么?“先叫他们养着伤,我忙过了再问话。” 元平举单挑出这个人、这件事来说,元成自是重视,只他要治丧,要与裕王妃母子交洽皇家对他们的安置旨意,要裁夺山庄叛军的生杀去留等等,等他腾出空儿来,已是十余日后,班主夫妇的伤倒是都好了。

    “回殿下,小人夫妇的嗓子都在那场火里,被烟呛‘倒’了,说还勉强,唱是再唱不得了。”男班主一脸悲愤。

    “说就行。挑你们拿手的讲给本王听听就好。”元成坐在裕王的书房里问话。这些天他问起些戏班子的事,知道这班子在府里十多年了,是裕王自个儿从外头买进来的,这些年也未加新人,男女班主还是进府三四年以后才成的亲,此外便讲不出什么了——除了裕王,府里没人爱听戏。见班主夫妻互看了看,颇有为难之意,挑眉,“怎么?”

    “回殿下,王爷这几年只听《茶花缘》,可这是全本,不知您要听哪一折?”

    “……王爷常听哪一折?”

    “不定规。从前听《皎皎》、《漫漫》多些,后期听《惊雷》、《青史》……”见元成皱眉、莫名所以,男班主赶紧说明,“都是王爷拟的曲名儿。整本《茶花缘》都是王爷编写的,改过几回,三年前才定本……”

    “那就讲讲整本儿说的什么吧。”元成不自觉地挺直了身,眼光过处,这回跟他出来、一直不离左右的燕铁八骑中的燕三和燕七无声退了出去。

    “……是。这话本儿说的是群雄割据的时候,有齐、赵两国交战,齐国出战的公子莒英武不群,大败赵国。赵国只得将公主献给齐国国君,随凯旋的公子莒一道赴京。公主和公子莒年貌相当,情趣相投,在回京的迢迢长路中,暗生情愫。加之公主的义兄推波助澜,哦,忘说了,赵国是化外之国,男女关防不严,故这义兄并未把公主是要献给国君的当回事,反而处处鼓动,导致公子莒与公主陷入不伦之情。公子莒曾想与公主远走高飞,公主未允,怕她一逃,齐国国君会降怒于她的故国子民。公主进宫时与公子莒约定,她绝不变心,会设法激怒国君,令国君将她贬出宫廷,她再来找公子莒。公子也发誓绝不负她,会找时机求皇兄将公主赐给他为妻。他二人计划的甚好,不料国君也对公主一见钟情,当夜就召她侍寝,封为玉嫔。公主和公子莒各自悲痛,却还是断不了情丝。之后公子莒仗着是太后嫡子,又与国君亲近,时时以请安为名出入宫廷,与玉嫔私下相会。玉嫔也是言出必行,与他情深意笃的同时,处处违逆国君,短短数月被从嫔贬为贵人又贬为才人,公子莒大喜,觉着求皇兄把她赏人有望,得意而至大意,给玉才人送缀有她名儿的同心结时,被另一位早觉得他二人有私的贵人撞破,告到了皇后和太后娘娘处。好在公子莒预想过万一,当即诡称是倾慕与玉才人同名的一位女官,同心结是请玉才人代为转交的。公子莒以为他瞒过去了,谁知数日后听到太后责骂那女官痴心妄想。公子莒于心不忍,进宫替那女官申辩,太后屏退了人,怒斥他寡廉鲜耻,不孝不义——原来太后和皇后已看出那女官不过是挡箭牌,怕那女官信以为真误了终身,才严加呵斥。公子莒闻言跪求太后,既能对女官仁慈,就也成全儿臣的一片痴心,太后却道玉才人已怀了皇家的血脉,并苦劝他斩断孽缘,远离京城,并许诺可为他求娶赵国的另一位公主,太后则保玉才人的事不叫国君知道,保她性命无虞。公子莒听到玉才人的性命,再无法坚持,只得离开京城,远赴封地。”

    “完了?”元成不动声色,后脊却是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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