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桃花(下)

小说:凤翥 作者:流花烟雨
    被唤作“顾彧”的青年愣了愣,缓过神来,顿时又要跳脚了,“我要被人关起来了!殿下,您当初说过的话还做不做数?”

    “我说过的话?什么话?”

    “您二位都很闲!是要打哑谜儿么?”有人看不下去了。

    “师兄,你没跟太子说?”一语惊醒梦中人——醒了就知道迁罪于人,可惜萧隐樵一副“与我何干”的神情,他只能自个儿从头道来,“还不是杜老儿!殿下,你说那老儿是不是昏了头了?我一不是命官,二不领俸禄,他一个礼部尚书竟管到我头上!昨儿找了我父王,要我明个儿起到悬云寺为忠义陵将士们守陵半年!他还口口声声说是陛下的意思,可就算是陛下的口谕,主意也准是那老儿出的!那老儿……师兄!你别咳了行不行?你吃什么了一会儿一声的?!咳得我真心烦!……”

    “顾彧,”元成没咳嗽,看样子可是比憋着咳更难受,“杜尚书掌管天下礼法,而你是王族子弟,从宗族礼制上讲,他管你还真是正道。你这一口一个……,要被杜尚书听到了追究你个不逊不敬、判你闭门思过……”

    “这儿只有您、我、师兄,他怎么就能听见?!他是长了……”

    “罢了!我且问你,陛下为何要你去守陵?”

    “我都说了……”

    “你别老纠缠是谁的主意!陛下要不首肯,旁人谁还敢假传圣意不成?”

    “……还不是元宵节那回的事!不光是纵马毁踏摊铺,抢人、破人婚约的事全都出来了,杜老……尚书告诉我父王说举报的帖子礼部、吏部、刑部都快压不住了,民怨盈天,不能不罚,还说让我去守陵也好,暂时避避风头,这老奸巨猾的,哄得我父王对他千恩万谢!早知这么个结果,我母妃前两天听到风声时何苦还在他夫人面前又陪笑脸又拜托……殿下,我还就不明白了,您不是告诉我那件事已经压下了么?怎么反而闹大了?还是……这其实是那杜……尚书在里边搞鬼?!可我跟他什么仇什么怨……”

    “这事理当是压下了!”元成皱眉,“当日里我再三告诫过许慎这事儿到此为止,不得挟怨在心,抓着不放,他也应诺了,怎么……”

    “谁?谁?殿下您说谁?”顾彧拔高了声儿。

    “许慎,言官许慎,最早就是他上表奏你……”

    “殿下,您害死我了!”顾彧跌脚,“那个许慎的绰号就是‘许王八’——咬着人就天不打雷不撒口的主!您不告诫或许好些,您一告诫、还再三,准是激起他犟眼子毛病,非得咬下我一块儿肉才罢休了……这就说得通了:当日事发突然,我亦顾及不到周全,他不依不饶地追查……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殿下,您说过只要我不犯到十恶不赦的罪,您定能保我平安……怎么了,殿下?”

    “顾彧,”元成面容沉肃,“悬云寺你恐怕是非去不可了,”阻住闻言要跳的人,慢慢道,“许慎是什么样的人你刚刚儿说得很明白,就算我能求陛下收回成命、杜尚书处亦能顺水推舟,对此佯作不知,我问你:那许慎可能善罢甘休?若他再一味纠缠着追下去,你和那位罗姑娘的……”

    “我和微澜是清白的……”

    “我未说你们不清白!还微澜……”叫得够熟稔的!“可她有婚约在身不假吧?离家出逃也不假吧?未……”

    “什么出逃?她是寻亲……”

    “寻亲?与她有婚约的人比不比跟你亲?可她四处躲避着苦苦寻她的未婚夫,却安身于素昧平生的永安王府,被找到带走之后,永安王世子为了追她,罔顾法纪,纵马踏市,撕毁婚书,当街掠人,大打出手,险伤及人命——这些要是对薄公堂的话,顾世子,你觉得有几人能信你和罗姑娘是清白的?”

    “……”

    “自然了,你是无需在意的,风评对你而言无关痛痒,可说到罗姑娘……你觉得她也能有你这般强韧么?”顿了一顿,元成更慢地开口,“还有一样,罗……姑娘,”他无声地哼了一下,“你说她是寻亲,若我记得不错,京西五峰山的山匪头领‘玉面天煞’就是姓罗,似乎、恰巧、有个失散多年的妹妹,不会……”

    “太子!”这下顾彧是真的跳起来了,“微澜并不知她……哥哥是做什么的,况且有个当山匪的哥哥并……”

    “并不该株连到她,”元成替他把话说完,“只是若有人顺藤摸瓜,不小心查到堂堂的永安王世子私通山匪,与‘玉面天煞’称兄道弟,你以为……”

    “……殿下,您果真什么都知道,”顾彧瞠了一阵目,终是苦笑,反沉静下来,“既如此,殿下您说那不过是一帮普通山匪,为何久剿不下?而且他们实际上甚少干打家劫舍的勾当,数千号人却能衣食无忧,人精马壮,这是不是蹊跷……”

    “是蹊跷得很!”元成接口,“那你看把此事摊开来交给有司可好?彻查下来必将是一场大热闹,你是想看官兵围剿五峰山,还是永安王府的牌匾被褫夺充公?或者是罗姑娘被遣还夫家——也不一定,若坐实了她是匪首的胞妹,那最好的结果也是充作官婢……”

    “行了,殿下!”顾彧喊停——元成语调平缓,可怎么听怎么阴森,尤其顾彧很明白还有些话他并未说出来。权衡了一番利弊,垂死挣扎,“那殿下您说我怎么办?”

    元成不语——怎么办他已经说过了。

    顾彧又想了想,还是不能甘心,“殿下!我就这么就被发配去守陵了?!我一个世子爷翻在许王八这么个阴沟里,我怎么能咽下这口气?!还有那杜……尚书也是个老糊涂,他哪怕像您说的判我个闭门思过也行啊……”

    “要闭门思过行,去守陵又有什么不行?” 萧隐樵忍不住了。

    “那能一样吗?”顾彧一听就急了,直着嗓子嚷嚷道,“闭门思过的话,我只要不出去碍人眼,在府里头吃喝玩乐坑蒙拐骗什么都不耽误,这要去那么个穷山恶水的地方,连个酒肆都没有……”

    元成和萧隐樵相视一眼,皆默:这位小爷以为闭门思过就是不出门……换个时机,或许真该叫他知道知道什么叫闭门思过!“悬云寺是皇家庙产,并不似你说的那般荒凉,不足二里外就是五峰山,官道上人来人往……”他点到为止,“况且,‘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你去了还可以比我们多看一阵子春日胜景,忠义陵周边的十里桃花可是有名……”

    “罢了罢了,殿下,您不用哄我了!还十里桃花、您怎么不说还有千冢孤坟?!我自己惹的祸,把刀把子递到人手里攥着,少不得咬牙认下这一回!殿下,那我要多带些……”

    “吃穿饮用之物只要你能带得了的,我会关照人不为难你,若有必要,我给你通行令牌。

    随从仆役不行,一婢一仆是上限,若有人不嫌辛苦,自甘为婢……”元成不再往下。

    顾彧忖了忖,目中放出点儿光来,痛快屈膝给元成行礼告退,道要早些回去准备行装,元成求之不得,只道有急事自可叫人来传话。萧隐樵瞥他一眼,随着顾彧起身,“我送你出去。”

    顾彧闻言讪笑,“不劳师兄了!你放心,吃亏长记性,这半年之内我都会消消停停,断不会把忠义陵翻个个儿的,你就不用再格外嘱咐了。早知道白跑一趟,我就该听你的……不然师兄你帮我卜一卦吧,看看我守陵能不能守出什么奇遇来……”他拉拉杂杂地不停嘴,萧隐樵只不接腔,拉着胳膊连推带送地和他一起出去了。

    元成看着书斋的门在他二人身后合上,返身就去了隔间,一看德琳的样子,心顿时一紧,“德琳?”

    德琳端坐在条案前,面上的神情似惊似惑似叹,被他一唤回过眸来,凝了凝神,慢慢道,“顾世子……和传闻中的似乎不大一样。”能用“千冢孤坟”对“十里桃花”的人,怎么会是酒囊饭袋?

    元成眸光闪了闪,含笑道,“还有呢?”

    德琳看着他,“顾世子的今日……是您主导的?”她听得很明白,顾彧此回若不就范,后续还会有许多针对他的举动,一波比一波更凶猛,她却不信仅凭一个不屈不挠的言官就能察知如此多的隐情,见元成不置可否,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又一个揣测,“顾世子获责,是……因为我么?”

    元成的唇角翘了起来,温柔地望了她,口中却道,“因缘巧合而已。顾彧是该受些惩戒了,再无法无天下去,恐就成了祸患,悬崖勒马,也是为他好。”

    德琳看了看他,点头不问了——顾彧身上有许多谜团,罗姑娘,五峰山,甚或他为何叫萧隐樵师兄,只是这些都与她无关,放下了连日来压在心上的石头,她只觉身心舒泰,“春试漏题的事很棘手么?”春试是她爹的分内事,她不能不关切。

    “杜尚书见多识广,过后我知会他一声,他自会有对策。”见德琳站起身,不由问道,“做什么?”

    “我该回去了,您和萧先生……”

    “……不急,过后再说……”

    “可和傅姑姑约好的时辰……”

    “不还有一会儿呢吗!”元成懊恼,“再不然我叫人去告诉傅姑姑多等……”

    “那怎么行?!”德琳急了,看出元成是安心想那么做的,又是好气又是心软,看着元成跺脚道,“不还有往后吗?你何苦非急在这一时?”

    “你说的啊!”反应过来德琳说的什么,元成的焦躁瞬时平复,拉着她就打蛇随棍儿上,“那你得空儿要陪我下棋!”

    “……嗯。”

    “给我煮茶!”

    “嗯。”德琳只想他快点儿放人——那位萧先生是刻意躲出去了,要是回来看她还在这儿……她成什么人了。

    德琳竟如此顺服,元成简直不敢相信,得寸进尺,“教我弹琴!陪我……”

    德琳使力推开他,独自往外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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