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志同(上)

小说:凤翥 作者:流花烟雨
    有两位殿下出言安抚,魏夫子的课才又往下,只是各人的心思都不在一处了,接下去的课不管是讲的人还是听的人都有些敷衍了事,好容易熬到了散学的时候,一个个都不由自主暗舒了口气。

    瑶筝临走前特意绕到德琳这一边,却不等开口德琳就就对她摇头,“先回去吧,有话过后再说。”瑶筝不想走,还是徐若媛过来低声劝告,说留下来也帮不了什么,别反添了乱才被她拉着去了。

    元沁也未急着走,木槿看她磨蹭了一阵才起身,还以为她能说点儿什么,谁知她斜眼瞅了瞅德琳,最终一言未发扭脖儿从德琳面前过去了!木槿看她如此行为,干着急却不能出面拦她,有心不顾身份上两位督学面前为德琳求个情儿,看了看情形也不敢造次——宁王殿下不知正跟太子说什么,从来都是笑意盈面的太子殿下一脸肃然,边听边微微点头,周身散发出的冷然气息似在告诫谁都勿靠近他!

    宁王殿下说完话就起身招呼着魏夫子一道走了,元成转过脸看到屋中还有几个人在,眉峰就蹙了蹙,内侍一见赶紧使眼色叫所剩无多的人快出去。木槿无计可施,徒劳地望了望垂睫端坐于案后的德琳,忧心忡忡地随众告退了。

    “好了,人都走了,你不用再像打坐的了。”元成等内侍出去关了门才开口。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暖融融的气息。

    德琳不知是不是在想别的,听了元成的话只是默坐未动。元成却已看出她的浓睫垂得比前更深了些,不由诧异,“怎么了,你?”

    元成说着话就起身要往德琳跟前儿去,这一下倒是有奇效:德琳不等他近前便抬眼,眸光中全是漠然,木着脸道,“德琳正恭候太子殿下教训!”

    “教训?”元成略顿便省及她所指,似有些啼笑皆非,“你又未做错事,我教训你什么?”

    德琳望着他不答,眼里可都是疑问。元成贪看着她混杂着不解和负气的脸——德琳只怕想不到她自个儿脸上是这样的神情——元成自更不会告诉她,慢条斯理地笑道,“你说的那些话深得我心,我要教训你不等同于教训我自个儿?”

    “那殿下为何还要我留下来?”德琳脱口而出。

    元成张了张眼,最终却只是笑笑地望了她,只字未言。

    德琳在他含笑的注视下慢慢意会出什么,脸颊就一点点儿地热了。他从前说过的“我见你一面并不容易”的话此时无比清晰地浮现心头,令她再也无法在他的意味深长下装出若无其事,只能偏头去望了窗格上映着的树影光斑,好一阵才听元成叹道,“那窗上有什么好看的?值得你这么目不转睛的?”

    德琳不答。

    “我叫人把它拆下来送到你那儿,天天盯着看好不好?”

    元成都这么戏谑了,德琳不能再没有反应,硬着头皮转过脸道,“殿下有什么话就请说吧。”我听着呢。

    她脸是转过来了,眼神儿可又不知落到哪儿去了。她这不为世人所见的局促神态看在元成眼里,实在是言语难表的动人情致,开口时不由就又低了两个音,“我也没有特别的话要说,只不过……”

    “殿下,您说过要给魏夫子一个交代的!”德琳急急打断——元成每用此时这般的声气说话都会让她心里发慌,她实不敢由着他往下。

    “那个我过后再作打算……”

    “殿下,您请现在打算吧——至少叫德琳早些有数,省得过后还要悬着心。”

    “你还会悬着心?”元成挑眉,“我看你和魏夫子理论的时候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有理有据、从容不迫……”

    “殿下,休拿德琳取笑……”

    “不是取笑,德琳,”元成果真是一脸正经,“敢和魏夫子相争还在其次,难得的是你说的那些话,尤其是男儿家国那几句,郭巨要是活到如今听到了,恐怕是要无颜以对了。”

    “……那是德琳一时意气之言,殿下请勿谬……”

    “谬赞是吗?”元成敏捷地替德琳先把话说了,脸上虽还是笑笑的,眉梢唇角的纹路可都有些不对了,“德琳,我还真是不解了:你说那些话的时候都能无畏无惧的,怎么我一赞你反而往后缩开了?我是洪水猛兽吗?要你这么提防着?”

    “殿下,”德琳无奈地叫了一声——元成的口吻很有几分怨妇的神髓,这样的他令她难以招架,强自镇定着道,“德琳是心中惶愧、不敢厚颜以承殿下的赞誉……”

    “惶愧?”元成的口气和神情全都是质疑的,“你惶愧什么?”

    “德琳在师长之前乱发议论,有失恭敬,又连累了太子殿下为此费心……”

    “停了,德琳,快停下,”元成不等她说完已骇笑起来,“你何时学得这么恭顺了?”

    “恭顺本就是女子的本分,”德琳面无表情,“德琳所受的教诲也向来是如何循规守礼,自然……”自然怎样她再未说——换了谁在元成那揶揄的神情下也只能缄口。

    “小肚鸡肠!”元成又望了她一瞬才轻轻吐出定论,眼睨着像是要出言反驳的德琳,笑意通透,“你都拿魏夫子出了气了,何苦还抓着他这几句话不放?”

    “殿下!”

    德琳变了脸——望之即可知是恼了,元成看了更笑,开口处似笃定又似带了点儿威胁,“你敢说我冤枉了你?”

    德琳不闪不避地迎着他的迫视,眉目都蹙着,并不掩饰不快,可口唇微动了动,到底未出声——纵算不情愿,她也不能不承认元成在这一条上确未说错她:从前长了十七年,她从不知委曲求全之类的字眼儿和自个儿有什么干系,可打从参与了宫里的甄选,不光命妇的脸色,就连那些副史的大小声她听了也不止一回,许许多多的时候她都不信自个儿能受得住,结果却也都受下来了。只是,隐忍不发不等同于她心无芥蒂,芥蒂积存得久了,总有她再隐忍不住的时候,而恰在这样的时候,魏夫子找上了她!

    魏夫子是奈何不了元沁公主才把她当成替罪羊,她很明白这个,原本想着装糊涂认个不是也就圆过去了,不曾想她有心息事,魏夫子却无意宁人,一再咄咄相逼,到底逼得她恶向胆边生:她入宫是做皇封的公主教习、不是做宫娥使女来的,不摆架子是她的涵养,怎么还成了她应当应分的?再这么下去,是不是宫中略有些头脸的人都能对她指手画脚了?越想越觉得郁气难消,索性借着答魏夫子的责问暗加宣泄——她自问并不曾失了分寸,词锋和态度看起来都应是在就事论事的,却不料还是有人看破了她的私念,如此精明的人跟前儿,她还要强辩的话岂不是太不识时务?

    元成看德琳一味无语,倒也不再追问,只随意地笑着道,“这样子也好,至少叫沁儿知道了她的教习有多厉害,省得不知天高地厚,整日净想着怎么为难人。”

    元成这么说显然是看破了元沁对德琳的不善,德琳闻言唯有苦笑——她不敢保这些天和沁公主的相处情形传没传到寿昌宫以外,可就看今日元沁与魏夫子争论中说及她时的口气,但凡留点儿心的人谁都不能以为她们两个之间相安无事:元沁口口声声告诉魏夫子说事情与她无关,那可不是在替她撇清、护着她,而分明是不愿与她为伍之意!德琳不敢自欺欺人地以为旁人都看不出这个,更遑论眼前这位像诸事洞察的太子爷,“德琳从无冒犯公主的念头。”

    “这怎么说到冒犯上头了?”元成大不以为然,“沁儿尊重你也是应当的,否则有朝一日你成了……”

    眸光在德琳脸上打了个转,他不再往下说,一笑作罢。德琳不解他唇畔那抹自得又兴味的笑是何意,只模糊地觉得要追问的话怕于自个儿不利,故只顺着他的话道,“太子言重了。寿昌公主地位尊崇,又极有自个儿的主见,并不是规矩所能压服的。”教习也好、半师也好,这些名头对元沁而言并无不同,都不会有什么震慑之力。

    “你倒是明察秋毫!”元成还是笑着看她,赞了一声才又道,“沁儿确是这宫中的异类,仗着众人都宠她,有时难免叫人挠头,要找个能镇得住她的人还真要费些心力——若非如此,皇后娘娘当初又何必再三权衡,最后把你指给她?嗯?你听没听?”

    德琳听了,正因听了才发怔:对于教习的分派,不管这些日子以来她嘴里怎么说,实则心中一直是有疙瘩的,此时听元成的话意,这竟是皇后娘娘对她格外厚望而做的安排,实在太出乎她的预料,将信将疑中,思及几次觐见时皇后娘娘对她的言语态度,再想到更早些时候的沉水香,对元成的话便信了□□分,再一想这都是木已成舟的事,元成并无打诳语的必要,于是更无疑虑,只在意外之余觉得往日的自个儿未免狭隘、白担了一个豁达的名儿……心中生出惭愧来,面上倒是极快复了原,只道,“德琳惶恐……”

    “你又惶恐!”元成听了德琳开口几个字便露出头痛不已的神气,一口截住道,“德琳,你一再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儿上,我且最后问你一回:你‘惶’什么?‘恐’什么?谁令你‘惶’、又谁令你‘恐’?是我吗?那我究竟有何让你恐惧之处?还是,你觉得拿这两个字敷衍我有趣……”

    “殿下,不是敷衍,”德琳心中长久以来的郁结之气正因他片刻之前的话悄悄散去,整个人都愉悦松弛下来,面对元成此时的没好气,不由莞尔,“我是怕辜负了娘娘的期望才心中忐忑,殿下请勿错责。”

    “是吗?”元成眼睨着她拖长了声音,不掩狐疑。

    德琳的笑靥更深了一些,“殿下,您也说过沁公主她……与众不同,”元成是太子、又是王兄,自然怎么说元沁都行,她却不能随着他说公主是“异类”,“担了如此重任,殿下您若是我,还能举重若轻、视若等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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