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萍与华山弟子口角生隙,司徒医仙是拍手称快的。他最嫌那群好友一番友爱热情,明明是两个门派,平日又没什么往来,怎么就能一副亲如兄弟的模样,这种情谊没由来的幸运,就仿佛假的一般,瞧着就虚伪。只是,虽然司徒绛觉得此番争吵正合心意,不过一连数日对着林长萍那张吊丧的脸,医仙还是深感如鲠在喉,都不能尽情痛快起来。
“林大侠,”司徒绛挑着碗里的鱼刺,“本医还要吃饭呢,你这纸一样的脸色,是想给谁添堵?”
林长萍本来就没什么胃口,便道:“那不如先生先用,在下想去隔壁看看……”
“喂!”眼见着林长萍站起身来,司徒绛连忙一把扯住他,这一摸之下手腕热乎乎的,医仙咦了一声,又把手指在腕节上一扣,闭眼听了会儿,终于大笑起来,“怪不得!泰岳派林大侠,原来是晕船了。”
服了几帖药,多日来的胸闷头痛很快消失殆尽。林长萍从小逢船必晕,后来大了好些,也骑惯马匹,此事便没对旁人提过。司徒绛在灯影里瞧着他喝药模样,想着这药方药汁皆出自自己之手,这滋味就有些不上不下。
林长萍喝完后放下药碗:“多谢先生几日来照料赐药,如今好多了。”
司徒绛漫不经心地“嗯”了声,站起身来把药碗往边上一搁,林长萍还未解用意,就觉眼前忽然一暗,唇上毫无征兆地就感到一片凉意。司徒绛一亲下去就发了狠,咬了下唇就松不了口,非得把嘴里那条舌头吸起来不可。林长萍气得扣过他的肩领要把他推开去,司徒医仙却也不是省油的灯,硬生生在这样的角力里边咬边亲,喉咙里一阵干燥的渴意。
“你……!”挣脱开的时候林长萍已经恼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激得一阵红一阵白。
司徒绛喘息着,笑道:“在一开始的时候我便说过,除了美人黄金,不替人治病。吃了我这么多药材,总得还点什么,不然你以为我司徒绛蠢到这种地步,没事乱发善心?”
林长萍硬生生忍下内力,半晌才咬牙道:“……好!算是我欠下的,不过今后,再不会有!”
“欠下的还没还清,急什么今后。”司徒绛盯着他,感觉到嘴里舔到的药汁的苦味,仿佛还沾着方才柔软的触感,“刚才是第一天的药,还有第二天的,第三天的……”
“荒谬!”林长萍拂袖而起,“先生是觉得,这样很有趣?”
司徒绛笑道:“林大侠是否太心胸狭窄,只不过是亲一下罢了,又不是没亲过,不痛不痒,更不会少块肉。比起你给本医的那一掌,这根本不及分量,本医都轻易原谅了你,怎么到了林大侠这儿,却如此斤斤计较?”
“那一掌因何缘故,先生心下明白。”
“本医不明白,”司徒绛轻笑着,“不如林大侠提醒我一下?”
林长萍从未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既无赖又厚颜,更加睚眦必报,眼里揉不下一粒沙子。他待人时好时坏,性格阴晴不定,根本不知晓什么时候又要被戏弄了去,林长萍气得胸口发堵,拿了外袍就转身往门口走。
“长萍,”门外忽然闷闷地响起一道声音,“你睡了么。”
林长萍愣了愣,一时之间停了下来。何景孝在外深吸了一口气:“这几天我想过了,魔教之事暂且不提,文仁已经复信了,没写这一层,你放心。”
“但是,我不会改变想法,正邪殊途,亘古不变的道理。长萍,我们三个从小相处到大,这次见面,总发觉你变了。从前三人无话不谈,但是这趟你为何下山,却都不曾向我们提过。而且那个司徒神医……更不像是你会结交的朋友。”
司徒绛本来就耐性不多,要不是林长萍在这,他听了这句绝对不会让何景孝好过。而林长萍这边,因为门派相异,不便把掌门病危的事情泄露出去,没想到这却引起何景孝等人的介怀,他听了这些肺腑之言心中既愧又悔,走上去想将门打开,手腕却被一双手用力按住了。
司徒绛从身后靠近他的耳侧,极轻地笑道:“啧,你这朋友好生聒噪,长萍长萍的,加起来都超过百句了,别是喜欢你吧。”
林长萍紧皱着眉,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他。
“林大侠不妨告诉他,本医岂止是同行友人,还亲过,摸过,”他侧了侧头,指了指林长萍后颈的浅痣,“更舔过……”
轻浮至此,林长萍是真的动了怒火,他转过身来,没有高声,也没有动武,只一动不动地望着司徒绛,道:“我不知先生为何总将人看得这般丑陋,但是景孝文仁是在下的挚友,若是有人侮辱他们,对他们言辞不敬,林长萍绝不会姑息。这一点,请先生务必谨记。”
他说完,便打开了门,何景孝靠着墙一直等着,看到林长萍出来,做了个默契的手势。
“文仁热了酒,就在隔壁。”
“好。”
一室淡淡药香,在空气里慢慢浸上冰冷的温度。
江河奔波半月,一经靠岸陵都,早春之气便扑面而来。何家兄弟去驿站挑选马匹,林长萍下船后一时脚步不实,索性只在岸边等候。
“前辈,”徐折缨一袭劲装,只握着一柄青光宝剑,走到了面前来,“有一事想向前辈请教。”
终究是逃不过,林长萍叹了一声,便拿过手边佩剑,跟着他一道走去小树林。
徐折缨新入华山,因天资极高,很快就受到华山掌门李震山的赏识。他年纪尚轻,难免锋芒毕露,初时便被不少弟子嫉恨。不过徐折缨竟不理会,常常挑战门派师兄,似以专破绝技为乐趣。在华山,因为门派交往甚密,林长萍的名字多被人提及,几次过后,也有不服输的师兄揶揄他道,世上哪有打自家人的道理,小英子要真想测试自己的器量,不如去挑战泰岳林长萍,输了不必羞,赢了,则可大震武林。
许是此番话激起徐折缨好胜之心,这趟巧遇,一早便下了求战决心。之前有师兄阻拦不能越礼,不过陵都之后就将各行两路,最后机会,徐折缨不想放过。
长剑出鞘:“前辈,请不必手下留情。”
林叶沙沙,两股剑气交互争夺。林长萍踏风而起,轻身点叶过,脚下的树干就被突来的剑气劈开,浩气凛然,极为霸道。徐折缨内息控制不够强稳,轻功不及林长萍,只能凭借冲劲剑气断其通路。不过他使剑极巧,林长萍几招之下就发觉这少年的确是可造之材,腕节灵活,肩臂舒张,善用技巧弥补不足,下盘不稳时则蓄力剑身,舞剑之姿毫不沉重。
“前辈!为何总不出招!”徐折缨一剑而过,眼前身影又虚晃不见。
“空有花招,基本功却懈怠。脚力若能追上我,再出招也未迟。”
话虽如此,不过武林皆知,林长萍除了剑术卓绝,还有一技便是这点风无影的空灵脚力,能追上他的人少之又少,除非内力深厚,武功扎实,而这样的人,多半不会是徐折缨这般刚入门派又急于求成的新手。
徐折缨将长剑一挽,抬头望去,只见碧蓝天空中树影交错,青绿衣衫盘旋着树干从苍云中穿过,仿若飞鸟振翅,游龙摆尾。他望了一会儿,手中提剑,一咬牙踏风追了上去。林中风声飒飒,偶尔兵刃相碰,剑花在烈风中砰然四溅,徐折缨追不上林长萍,体力消耗得极快,之前与派中师兄比试,都是酣畅淋漓,从未这般未战先衰,竟会连衣角都够不到。
徐折缨再次追了个空,站在树梢上不甘心地大喊了一声:“前辈……!”
林长萍不禁失笑。对付这样的少年心性,他实在太有经验,当年直阳宫云华也是如此穷追不舍,许是那段时间刚刚下山历练江湖,云华日夜偷袭,立志要取他性命,出招无一不狠。林长萍既不想杀他,却也不想被他纠缠,后来终于想出一法,就是用轻功躲避,慢慢消磨对方的体力,此法果真见效,很快偷袭次数就减少许多,换得了不少清净。
徐折缨稍作调息,脚步向后一踏,正欲再度追击,不想树干脆弱,承受不住内力积蓄,喀嚓一声,整条树枝便硬生生从树身上断了下来。
不好。林长萍心下一凛,连忙从藏匿处赶了出来,身体在树干上倒挂而下,手臂一伸,险险抓住了徐折缨的手腕。
“没事吧?”林长萍问道。
徐折缨在半空中摇晃着,右手紧抓着林长萍的衣袖,微微仰头,脸上却挂着一个得逞的笑容。林长萍心道中计,又无法松手,眼睁睁看着他横剑而来,只好脚下一踏,凌空后仰,一剑躲过,便跟着徐折缨一起从树梢上掉了下去。
林中剑气大盛,林长萍被徐折缨“追”上,只得允诺出剑。他虽然不想挫伤他的锐气,但这少年天赋才华无一不缺,偏生一个傲字遮蔽双眼,若能让他因败自省,将来定会有一番蜕变。思及至此,林长萍再无留情,内力释发,剑啸之下执剑一挥,使出了一招九天游龙剑。徐折缨抬剑迎上,试图破开真气,不想青光宝剑居然无法阻挡呼啸而来的九龙剑气,僵持片刻后竟当面断裂,剑刃飞快地被被刮去身后,直插到几丈远的树干之上,嗡鸣不止。
林长萍很快收剑:“胜负已定。”
徐折缨没出声。
林长萍等了一会儿,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道:“徐少侠已是不简单,不必耿耿于怀。说起来,连你景孝师兄,都没有割破过我的袖子。”
徐折缨并不觉得偷袭光荣,只是循着视线看去,林长萍右手上的夹套在打斗中被割裂,青色的衣袖被风吹掀开,露出着一段明显的烧伤灼痕。
“这是……”
“……战败印迹,需得牢记在心,一生不忘。”
“打败你的人,是那魔教弟子?”
林长萍停顿片刻:“也许难免被武林取笑,林长萍姑息奸邪,最终自食其果。但是,失败未尝不是历练,也许哪一天再重逢,就轮到徐少侠胜我了。”
徐折缨看了他一会儿,道:“我始终不明白前辈的正邪之道,既然被魔教所伤,又为何替魔教说话?”
“何为正,何为邪,又有谁能评断?在直阳宫看来,我打伤凤尧,追杀无辜弟子,我是邪,但在江湖人眼中,我是泰岳派弟子,即是正。徐少侠,正邪之道难以分辨,只求无愧于心,坚守忠义,即是得道。云华虽然留下这道羞辱烧痕,但是他没有杀我,也没有杀害刘姑娘,我能感觉到,他去刘府,并不是为了自己,他想要的那件东西……想必,也是想去解救珍重之人。”
“……忠于心中所忠之义,即是前辈之道?”
“可以这么说。”
徐折缨沉默片刻,拱手道:“今日徐折缨战败,受益良多。来日前辈再来华山,不知还肯不肯赐教?”
林长萍点头:“好,等你轻功精进,必定应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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