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阳清冽,王家药铺一大早就开了窗栓。沿街一路热闹的晨间吆喝,混合着热气腾腾的蒸笼味,把尚在睡眠中的司徒医仙,腰酸背痛地给饿醒了。
司徒绛自被招为幕僚,过的一直是锦衣玉食的舒适生活,天宫一般富丽的伺候服侍,从没有像这般裹着一条透风薄被,被路边包子勾引得饥肠辘辘的境遇。他撑着硬床板坐了起来,小屋狭隘,一眼便能望全,左右不见林长萍,他正奇怪,忽而心中一凛,快速起身扶着墙壁踉跄了出去。
药铺门户大开,街道里来来往往着长安晨起的卖货郎,屋子里亮堂堂的,王郎中与那闺女都不在,柜台上还放着称了一半的药材。司徒绛捏紧拳头,半身的血都凉了,他没想到林长萍居然会趁夜逃走,这样一块木头,究竟是什么时候觉悟出烫手山芋接不得的。
司徒绛犯的是谋毒皇子的大罪,如今孤身困滞长安,胸口一个要命窟窿,内力又废损,根本就是半只脚踏进地府了。他一边在脑中把林长萍极刑了万遍,一边在柜台里半天翻找,没摸到钱,倒挖了一盒归血人参出来,这玩意算个宝贝,索性揣进手里,三两步往屋后挣着跑去。
后院的门一推,医仙就愣原地了。
透蓝的冬阳下,修长舒展的一杆背影站在院中,汗湿的身体正在晨光中冒着热气,那人旁边垒了一叠整整齐齐的木柴火,一看就知道刀功深厚,阿秀那大闺女,正红着脸递着手巾,一脸羞赧地跟他仰头说话呢。
林长萍接过手巾擦脸,抬头就看到门口杵着的司徒医仙了。只见医仙一身粗布里衣,整个人阴森似幽灵,披头散发,光脚踩在石板上,手上还抓着一株小臂粗的人参。林长萍顿了顿,问道:“怎么了?”
司徒绛气不打一处来,原来这蠢人一早起来帮姑娘劈柴,还真挺逍遥啊?殊不知方才差点把他吓出半个魂来,这会子还吃不回肚子里去呢!
阿秀站在林长萍边上,身量模样颇小鸟依人,她瞅着司徒绛咦了一声:“这不是阿爹收藏的归血人参么,这位公子怎么……”
司徒绛哼了一哼,随手把东西丢到一边:“肚子饿了,以为能吃。”
医仙是真的饿了,就着一碟干菜拌豆苗,居然把半锅稀粥都喝了个干净。林长萍拎着笼鲜肉包子回来,见状不由也有些失笑:“罢了,王姑娘,这些包子便留给王郎中吧。”
司徒绛斜了斜视线,二话不说地把蒸笼给按住了,他往笼子里挑了个小个儿的包子放进嘴里,心里想着,啧啧,两日下来,眼睛果真被蒙尘了,不然怎么瞧见那木头笑一笑,还真觉得春风拂雪,陋室生辉了。
“哟,二位爷已经起了?”王郎中背着竹篓,正喘着气走进屋里来,“缺了一味药,去东门那儿买上了。”
竹篓往桌子上一放,大包小包的药材在里面捆得结结实实的。“单子上的药材已经全包好了,还剩点余钱,都在篓子里了。”
司徒绛抬了抬眼皮,大致瞧着点了点,疗伤补气的材料基本齐全,金贵点的东西料他也采不到,便也没往上写。如此一来伤势倒不愁了,剩下的补药也没缺漏,司徒绛行医多年,身上不放点保命丹丸万万不能心安,出城的装备到了此刻才算打点完全,他逃命心切,把碗筷一放遂道:“一味不缺,甚好。我二人此行尚有要事,这便就此告辞了。”
王郎中求之不得:“那自然是正事要紧,二位爷是想出城吧,这可得赶紧呢,今儿个东门多了不少守卫官兵,也不知出了何事,来往人等皆有盘查,这会子队伍都快堵到街口了。”
司徒绛心里一跳,与林长萍对视一眼。
“王郎中,我还忘了一事。”
王郎中惑道:“……请讲。”
医仙微微一笑:“可否借我们一套便服?”
车轮吱呀,长安城门重兵把守,出城进城的人员皆被盘问清楚,守卫森严。林长萍皱了皱眉,把马车稍停,隔着车帘低声道:“你究竟得罪何人?”
司徒绛怎么可能告诉他实情,说了那块木头还不得飞着跑啊,便躺在车内理着衣袖,装作感伤道:“换了别个,本医是不会吐露真相的,不过林大侠与我同依祸福,本医也就不再相瞒。其实此次意欲除我的,正是当今贤王,我与贤王爱妾书信相通了数次,被他截获发觉,那爱妾羞愤自缢,贤王便把此仇记在了本医头上。皇家人重面子,不肯留下活口,若林大侠不愿救我,那本医留在长安城中,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番话说得真假参半,与司徒绛本来作风也相符,林长萍顿了顿:“你累人殒命,怎还无所愧疚。”
“笑话,本医与多少秀丽传音佳话,要都如此作愧,分都分不过来。”医仙翻身坐了起来,“况且林大侠也不见得优胜几分,若真如此情深意重,怎不把那药铺闺女带上?啧,可怜那女儿依依惜别的模样,情郎却连头也不见回上一个。”
“你……!”林长萍低声斥道,“请先生言谈自重。”
“喂后面的!”一名守门官兵听到声响,拿着缨枪过来一指,“马车走这边!”
林长萍握了握缰绳,噤声从车上下来牵过马匹。事到如今,不管司徒绛品行如何,又为何被兵马追捕,他都不能忘了此行的目的。掌门正待良药相救,这才是他为何相助此人的缘由,至于车中人是否歹恶,不是能够顾念的问题。
官兵看着他走过来,照例上前搜查了一番身上物件,也不见有伤,问道:“出城去何处?”
“汇阳。”
“口音不是长安人?”
“在下长于岳山一带。”
布衣草鞋,周身也无富贵之物,不似可疑之人。官兵站岗了半日,眼睛也乏了,便草草指了指马车:“掀帘子看一眼,就过吧。”
司徒绛容貌鲜明,别的不提,光是眼角下那颗朱砂红痣便与常人相异太多。林长萍只得推诿道:“车中仅内子一人,身染恶疾,军爷不看也罢。”
此言一出反倒平添了猜疑,官兵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什么病连瞧都瞧不得了?”
“内子她……”
官兵一把推开他,大步上前,一挥手把车帘子用力扯了开去。车中一股浓烈药味,一名素衣女子伏在枕榻上,宽大的斗篷看不出她的身形,但粗估之下应当身量高挑。女子乌发遮面,颈肤苍白,的确病态。
“车中之人抬起头来!”
里面人一动不动,官兵又喝了一声:“快点!死了不成!”
司徒绛虽然易装成女人,但毕竟仍是男子,且有红痣印迹,没有万全把握能够瞒天过海。只是如今再拖延下去,恐怕会引来更多人驻足,他摸了下袖中银针,只有三枚,门外官兵少说也有十数人,此时出手太过危险。他正踯躅犹疑,忽听马车外传来一把沉静声音:“慧娘,抬个头,我就在车外,无妨。”
编名字倒挺快。司徒医仙哼了声,这林长萍对待女人,可天生带着办法,虽然这意思是在暗示外面人马他能应付,不过若车中当真坐了名女子,可要被这一句轻言慰语护得芳心暗动了。司徒绛歪了一歪,袖子从脸前拂过,便拨开长发,露出半边虚病的脸来。
车外官兵一愣,没料到车中病得半死的,居然是名冷艳清丽的美妇人,那女子微微垂了垂眼帘示意,虽只看到半边脸孔,却眼波流转,眉目分明,十足的风流妩媚。兵中接到的密令,是逮捕一名睑有红痣的富贵男子,而眼前的夫妇二人,皆麻衣裹身,与画像相去甚远。
林长萍伸手掀下车帘:“内子身染痨病,请军爷小心。”
官兵吓得手一哆嗦,连忙后退了数步,厉声骂道:“不早说!快走快走!”
城门而过,马车缓缓迈动,林长萍向后望了一眼,几个官兵迎上新的出城人,一一盘问,已不再理会他们。司徒绛在车里笑了一声:“看不出林大侠说起谎话,毫不脸红心跳,当真错看。”
林长萍没言语,只一跃上座,在老马股后用力一鞭。马啸嘶鸣,长安城便在这骤起的飞奔疾驰中,渐渐地抛在了茂林小径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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