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香风不仅没有散开,反而越来越浓烈。
刀剑相撞,杀气迸发,一丝丝鲜血的味道也开始弥漫。
李独伊将手里的剑抛给秦观雪,对方挥剑斩断油布上的细绳。
一把原本应该与蚀昴齐名的名剑再现尘寰。
其光如星宿列张,其华如水出芙蓉,剑气张扬而不乖戾,蔚然坦荡。
秦观雪换上这把剑,剑柄上“简云”二字烫得惊人。
黑衣人见状,纷纷向他攻来,只听他大喝一声:“撤!”
众人四散。
秦观雪与李素雨往北边林中跑去。
傅霜行会在那边等他们。
然而刚刚那股香风中似乎掺了点东西,二人虽是早做了准备,但到底年轻,内力不足,脚步渐渐迟缓起来。
李素雨往空中抛了一枚信号弹,红色的烟云炸开,傅霜行应该会有所动作。
稍稍一有停顿,后面的人就追了过来。
二人无暇顾及其他,仓促应战。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出手尤其狠辣,秦观雪挡下她次次杀招,右手克制不住地颤抖。
“食髓香好闻吗?”黑衣人出了声,有一点耳熟,她轻蔑地笑着,“你还有力气和我相抗吗?”
“有。”
秦观雪沉声,稳住内息,换了一只手。
“食髓香的毒不会蔓延很快,我用左手照样可以擒下你。”
他说话一如既往地慢,却字字铿锵。
黑衣人嗤笑,不多言,提刀再攻,秦观雪左手力道稍弱,但比起颤抖的右手已经够用。而那把“简云”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剑锋所指,无往不利。这使得秦观雪在内力受限的情况下,仍然能和对方持平。
“好剑!”
黑衣人眼神一凛,银针从袖中飞出,秦观雪挥剑打落,但还是吃了左手不顺的亏,一根银针深深钉入了指节。秦观雪手劲一松,黑衣人一刀劈下,却见一人从林中闪过,挡下了这一招。
“风迎香?”
黑衣人有些意外,对方冷声道:“叛徒,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死期?”她讥笑,“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风迎香将秦观雪往后一推:“别碍事。”
刀柄正好撞到他心口,少年闷哼一声,后退几步,忍痛将指节上的银针拔下,鲜血从一个小孔上汩汩冒出。
秦观雪只觉得头重脚轻,两眼发黑,想是银针有毒,季离惯用这种手段。
他勉力站着,闭上眼,尽量用耳朵聆听周围变化。
之前练剑的时候,李飞曾经教过自己这一招,但不常用,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李素雨那边尚可,一来对手不算高明,二来有风迎香的人马相助,并不是很吃力。然而他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余光瞥到状况之外的秦观雪,对方神色不佳,当即抽身往那边退。
只见一支飞羽箭破风而来。秦观雪闻声,侧身躲开。
紧接着又是第二支,草木皆动。
李素雨一剑挡下,将秦观雪拉了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他声音很低,唇色发紫,情况很让人担心。
忽而,两人又各自后撤一步,两个黑衣人围了上来。
秦观雪稳住心神,谨慎应对,可力气虚浮,很快,剑就脱了手。
“撤!”
一声令下,拿到宝剑的这群人犹如鸟兽四散,与风迎香对战的那个人也使了个障眼法,逃入林中。
“追!”
风迎香带人追了上去。
一瞬间,整个战斗之地只剩下秦观雪和李素雨。
受伤的少年松了一口气,头晕眼花,差点没站住。
李素雨扶住他的肩膀:“我带你去疗伤。”
秦观雪摇摇头:“我等一等霜儿。”
“他没来。”李素雨有点想不通,“明明约好在这里碰面的。”
“也许是有点意外的收获。”秦观雪从腰间摸出一粒药丸,皱眉头吞进肚里,接着盘腿坐下,运功调息。
李素雨用剑拨了一下地上的飞羽箭,秦观雪忽然睁开眼,道:“小雨,你记不记得,闯进李奶奶家里的,是几个黑衣人?”
对方沉吟片刻:“十二个。”
“可最后追着我们到这里的,只有十一个。”秦观雪压下从丹田直冲而上的气息,那毒真得狠,游走在他周身经脉内,与他本身内力相冲,根本压不下去。
李素雨一愣:“少了一个。”
接着他就反应过来:“就是暗中射箭的那个?”
“嗯。”秦观雪呼出一口气,额上渗出密密的细汗,“可是,你再看看地上那两支飞羽箭,有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李素雨定定地注视着那两支箭,想起了孤芳亭,月如钩中箭时的情景。
“我有和霜儿谈过这件事。”秦观雪双腿有点麻木,“寄雁东岸和孤芳亭,季离身边应该跟着一个暗器高手,而他给人的致命一击,都是一根铜钉。那东西借着飞羽箭的力量,能整个没入皮肉,非常狠。”
“那个用暗器的高手没有来。”李素雨也想明白了,“那就说明——”
秦观雪突然吐出一口血来,吓了李素雨一跳:“我带你去疗伤!霜儿也许追过去帮忙了,你别等。”
秦观雪勉强点点头,李素雨便背起他,去找李冶会合。
傅霜行其实抓住了那个暗中放箭的人。
然而他没来得及询问,对方就咬舌自尽了。
“这么忠心?”傅霜行蹙眉,听到风迎香要去追,担心对方落入圈套,便没有露面。
不是不担心秦观雪,而是怕太担心,会耽搁事情。
“回去以后再看你。”傅霜行在心里默念着。
黑衣人带着宝剑回到藏身之处。
她摘掉蒙面黑巾,露出一张漂亮的脸。
季离转身进了一间暗室,打开被封藏在剑匣中的蚀昴。
双剑碰撞,只听得清越的声响。
季离侧耳聆听着,她只记得书上所说,这对剑同根同源,同出一人之手,相互碰撞时便会发出犹如环佩琳琅般的轻盈之声。
季离这样谨慎之人,对重要之物的真假格外敏感。
她将双剑封入特定的剑下,并让心腹带好,先行离开。
不料,风迎香带人杀到,又是一番筋疲力尽的厮杀。
入耳皆是磨人的冷铁撞击声,伴随着各种惨烈的哀嚎或是怒吼,如同一场野火,将满腔的怨恨烧透了天。
风迎香到底年长些,见惯了这些腥风血雨,论算计,不一定扳得过季离,可论武力,决不可能会输。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浑身是血的季离被人按着,跪在地上,一个下属前来回禀风迎香:“长老,并未发现那对剑的下落。”
“跑得还挺快。”风迎香面上没有浮现一丝一毫的恼怒,“除了你,龙泉遗脉还有多少人?”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季离冷笑着,“你们都是刽子手!”
“我以前听说过龙泉剑派的传闻。”风迎香坦然地注视着她,“我只有四个字,咎由自取。”
“你胡说!”
“我胡说了什么?”风迎香只觉可笑,“龙泉剑派为了开采矿脉,就能肆意驱赶当地居民,欺男霸女了吗?就能为了争夺几块地皮,不惜对曾经的同盟暗下黑手了吗?你看到的,不过它留下来的风光体面罢了,可背地里,你的那些先人做多少伤天害理之事,你又知道多少!”
“成王败寇而已,如果当日我龙泉剑派没有覆灭,今日的武林怎么可能由着飘遥山城坐大?”
“好一句成王败寇。”风迎香质问她,“那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反驳我!”
季离一愣。
风迎香讥讽道:“我溯洄之滨藏书万卷,存在时间亦比你龙泉剑派长久,你要不要看看那些书里是怎么写的?元泽左家因为广图木,被迫给出一半的世居之地,菩岭的矿脉被挖穿,当年就发了洪水,死了多少人,你有去那个地方走走吗?你信不信你踏出去的每一寸黄土之下,都埋着一具枯骨?现在那地方还留着碑呢,密密麻麻都是遇难者的名字!”
风迎香骂完,又敛了脾气,长叹一声:“龙泉剑派是覆灭了,李家掺和了一脚,飘遥山城给了一巴掌,左家作壁上观,如镜瓜分了一杯羹,几乎所有现在能叫上名字的各门各派,都藏了点心思。”
“你是想让这世间大乱。”
风迎香低头看着她:“当然,你可以把我所说的这一切当做屁话,毕竟我也满手血腥,根本没资格说你。”
“但我已经老了。”
风迎香微微阖上双眼,“傅霜行,你想听到什么时候?”
少年从黑暗里走了出来:“我没听多少。”
“怎么处置?”
“留着。”
傅霜行简单地回答着,却听季离仰天大笑:“留着?你以为我就这点能耐?”
她双眼通红地盯着少年,一张脸上写满了怨恨:“我活着,只有仇恨,如果没有它,我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话音刚落,她的嘴角便流了血,风迎香大惊,不好,她要咬舌自尽。
然而不及反应,这个人很快就倒在了地上,抽搐了两下,暗紫色的血液从七窍流出,死了。
“居然寻了短见?”
风迎香觉得不可思议,她印象中的季离,可是不到最后一刻绝不罢休的人。
“这不是真的季离。”
傅霜行神情淡淡的,似乎早料到了这个结局。
他走到那个尸体旁边,用剑在脖子那边轻轻一划,竟是挑开一层皮。他动作很慢,随着那面具一点一点被揭开,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我派人去追踪那个带剑匣离开的女子了。”傅霜行将剑擦了擦,收进剑鞘,“那个暗器高手也不在,可能这只是季离的金蝉脱壳之计。”
不过好在,那把“简云”不是真的。
顾之琅夜以继日,靠着李独伊的描述,赶出来一把仿制品。
接着,他们在傅家地下密室时,便偷偷掉了个包。
“当真要好好感谢她。”傅霜行抬头看了眼远处的明月,“就是可惜,费尽周折设了这么大一个局,还是被季离逃了。”
眼下只好等她去埋宝之地,当场诛杀了。
“我先去一个地方,剩下的,就有劳风婆婆了。”
风迎香蹙眉:“不用叫我婆婆,我很显老吗?还是你觉得这样能讨我欢心?得了吧,我没你这么个能折腾的孙子。”
傅霜行意料之中地挨了一顿训,接着,他就赶去见秦观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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