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荒郊的幽密山洞内,传来些许细微的声响。
虫儿爬过十九岁少年的脚背,留下浅浅的尘土印记。
然而少年什么也顾不上,灰头土脸的,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手一抹,整张脸就花了。
他一个人在挖坟。
“您很快就能安息了。”傅霜行只敢点上一个小小的火折子,半埋在土里,微弱的光芒根本照不清这个山洞,他迷离的泪眼连棺材里敬爱之人的脸都看不真切。
那是他的师父——一代铸剑大师,岳星明。
世人都说这位先生,清朗俊秀,独领风骚,号称百年难遇之天才,平生所铸之剑,无一不是传世宝物。尤其是其自身所佩的“烈风”,更是锋芒熠熠,剑出之时,月移星动,紫气徐来。
然而无数功名都做了土,化为尘埃,随着生命的终结而消散了。
“师父,您赶紧喝了孟婆汤,去下一世吧。”傅霜行喃喃着,怎么想都忍不住要哭,“你下辈子,一定要收一个聪明又孝顺,还特别有出息的徒弟,不要像我,没本事,让您受尽了委屈。”
他扶着那棺椁,低低地哭了好一会儿,一边哭,一边将它推进坟地里。棺木阖上,带起的一股尘风就把地上的火折子给扑灭了。傅霜行愣愣地站着,抽泣不止。他已经连躲带藏,逃了整整七天,也不知道有没有躲过杀身之祸。但现在,他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不就是一条命吗?秦观雪想要,给他便是。
傅霜行捧着一掊土,撒在了棺椁上,低声道:“师父,您不要担心我,快些离开吧,若我能逃过此次劫难,下辈子您再来找我,我带您去吃天长街上最好吃的东西······”
他一边哭,一边说个不停,身上到处都是厚重的尘土。
等到岳星明的棺椁彻底不见之后,傅霜行便将他的佩剑“烈风”插入土中,挂上了一块刻着他名字的木牌。
“师父,徒儿走了。”傅霜行伏地跪拜,磕了三个响头之后,便悄悄走了出去。
山林之中,树大根深,黄昏的光影斑驳,偶尔还能听到惊鸟嘶哑的叫声。
傅霜行带着他的佩剑一路向西,决定抄小路,回家一趟。
说是他的家,其实也只是几亩无人居住的旧房子。
父母早逝,祖母将他抚养长大。十七岁的时候,老人家去世,傅霜行便只身前往东山,拜入岳星明门下。可不到两年的时间,师父便突遭横祸,他与师弟秦观雪反目成仇,如今又是孑然一身了。
傅霜行很难过,他是真得以为岳星明在的地方,会是他第二个家,尽管他的师父看他之时,总是面带不屑。
“你想拜我为师?”
初见之时,岳星明一袭白衣,站在云雾缭绕的银松之下,眉眼好看到宛如谪仙那般。
傅霜行结结巴巴地点了个头:“嗯。”
“理由呢?”岳星明手里握着一把米粒,一点一点喂着身边的白鸽,傅霜行紧张地列举了他好多优点,比如说才华横溢啦,洁身自好啦等等。
“呵。”岳星明轻轻一笑,抬眸看了他一眼,“我是问你,你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要我必须收你做徒弟不可呢?”
傅霜行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你可知道,这天下名门子弟,有多少人赶着要做我徒弟?”岳星明的嘴角微微勾起,明明没有用那么锐利的语言,却处处透着讥讽,“所以,你有哪一点,比得过那些人呢?”
傅霜行沉默半晌,是了,他确实一点本事都没有,有点小聪明却无大智慧,铸剑的手艺还是从父亲的藏书上学了点皮毛,这么一想,好像真得没有特别的地方?
他偷偷看了眼岳星明,刚好撞上了对方如水的目光,又迅速低下了头。
不行,一定得说点什么,不然太丢脸了,也对不起他风尘仆仆地爬到这鸟不拉屎的山头上。傅霜行如是想着,握紧了拳头,满脸通红地跟岳星明说道:“我会比其他任何人对你都要好。”
岳星明竟是怔住了,傅霜行还故作镇定地梗着脖子,等着人回复。
忽然间,对方莞尔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傅霜行。”年轻人回答道,声音还有点发抖,岳星明低声道:“名字还不错,明天去烧水砍柴,先留着看看吧。”
那个时候的傅霜行差点激动地跳起来,他答应了!天下第一的铸剑师同意做自己的师父了!
“是!师父!”傅霜行开开心心地留在了那里。尽管之后的岳星明对他还是很冷淡,有时候米饭煮糊了,还会用随身带着的小木尺打他手心。
但不管怎么样,都比一个人住在那毫无生气的家里好。
傅霜行天生乐观,明朗活泼,如同雨后晴空,怎么看都会让人心情愉悦。他从不介意岳星明罚他,也从不介意活多事杂,甚至还给那群白鸽重新做了个笼子,悉心照料着。
他以为再过几年,他就能得到岳星明的认可,真正开始学习铸剑,但上天却和他开了个玩笑,某一天,这座山上来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岳星明问了他同样的问题,对方却只是回答了一句:“我叫秦观雪。”
眼神冷淡,平静从容。
岳星明同样愣了愣,没有再多说一句,答应了这件事。
傅霜行得知师父给自己收了个小师弟的时候,还在喂那群白鸽。
“那我是不是有伴了?”他还很高兴,岳星明注视着他,询问着:“你很开心?”
“开心啊!我会带小师弟到处转转的。”傅霜行笑着,人畜无害的天真模样。
岳星明眸色一沉,却是呵斥了他:“你以为你和人家一样?真是可笑!”
“啊?”傅霜行很困惑,岳星明却什么也没解释,转身拂袖而去。
“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人么?有什么不一样?”傅霜行被他莫名奇妙骂了一句,有些不满地嘟囔着,但也只是嘴上说说,并没有往心里去。
他还是觉得岳星明很好,觉得对方是生命中非常重要的存在。
秦观雪是个很冷淡的人,从某个方面来讲,和岳星明有些像。傅霜行起初还会试着和他搭话,结果都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毫无意义。渐渐地,一向开朗的傅霜行也知趣了,不再去打扰自己的师弟,尽管对方从来没叫过他师兄。
其实也就是多了个闷葫芦,傅霜行在一次吃饭的时候,望着沉默不言的岳星明和秦观雪,忽然很是想笑。但他忍住了,只是自己偷偷觉得好玩。
他的包容力很强,以为这样子也是好的,也是可以的。他依旧对每一个明天充满期待,直到那天,雷电交加的夜晚,秦观雪杀死了岳星明。
鲜血流了一地,染红了那个人的白衣。
傅霜行呆呆地站在门外,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呢?哦,对,他是来给师父送茶的。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让你跑,若是侥幸逃了,我就放过你。”秦观雪手中的佩剑还沾满了鲜血,一脸平静的他如同一个索命的阎王,明明那么残忍,却还要假装仁慈。
傅霜行从未经历过这种事,竟愣了好一会儿,才知道害怕,才知道难过。他将手里的茶壶砸向秦观雪,背起尚且温热的尸体,跑了。
对方用剑轻轻一挡,就打掉了那个青瓷茶壶,“哗啦”一声,碎片散了一地。
“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小师兄,你快些跑吧。”秦观雪握剑的手微微发抖,雷电之下,他的脸色竟透着些许悲戚。
傅霜行就这样不断地奔跑着,岳星明的身子越来越冷,他就怕得越厉害。
那天,风雨飘摇,他如同断根的野草,失去了栖息之所。
傅霜行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走走停停,满身风尘。刚出山林,即将踏入人烟的时候,他瞥见了一个人影,心头一惊,却又很快冷静下来。
“秦观雪。”他低声唤着,不见一丝慌乱,对方抱剑,立在亭子外头一棵垂杨柳下,不曾开口回应。
傅霜行武功不好,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
“秦观雪。”他又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有那么一点像是在哀求,“你杀了我之后,能不能找个地方把我埋了?我不想曝尸荒野,听说那样会成为孤魂野鬼的。”
秦观雪静静地注视着他,良久,才若有似无地微微点头:“好。”
傅霜行便抱紧了自己的佩剑,那是岳星明唯一送他的东西。
“这把剑与你同名。”他的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比平常温柔很多。
傅霜行光是想到这件事,心底就像涌出了无比的勇气,能坦然面对死亡了。
秦观雪的手段很高,剑锋割开他脖子的时候,他竟也没觉得很痛。
但很奇怪的是,他没有倒在地上。
秦观雪轻轻揽了他一下,让他靠在了自己怀里。
“小师兄,对不起。”
这是傅霜行短暂的一生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太远又太近,根本分不清真假。
传言热闹了许久,天下武林却根本不知道岳星明的真实死因,因为这位铸剑大师喜欢清静,常年住在东山之上,很少下来。他们也不清楚秦观雪和傅霜行是什么来头,甚至没有发现,这俩人很快也相继死去了。
一阵喧嚣的风儿过后,什么都不剩下。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